王升不敢托大,连忙放下茶盏,道:“下官不敢妄议。只是——我记得首辅当年在兵部时,曾说陈九畴‘有才无行’。”
张璁与霍韬对视一眼。“有才无行”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们都懂。那是王琼当年在弹章上的原话。弹章一上,陈九畴便被逮入诏狱,廷杖除名;若非后来杨廷和看不上王琼,借机将陈九畴重新起用,此人至今还在老家耕田。
“首辅的意思,很明白了。”张璁将本章轻轻往案上一拍,向门外书吏吩咐道,“发回内阁。”
本章重新回到王琼手中时,夏言已不在值房。王琼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踱到窗前。窗外的宫墙在暮色中灰蒙蒙的,远处隐隐传来内廷的钟鼓声。他望着窗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他查军饷,我管了大半辈子的兵部,天下的卫所烂到什么地步,你我最是清楚。这不是他陈九畴一个人能改得了的,也不是换掉杜唐、查办一个沐绍勋就能翻篇的。若是因他这一道弹章,把沐家和镇守中官一并得罪了,明年云南的贡赋、边镇的粮秣,谁来扛?户部的算盘,能算出什么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宪:“眼下要做的,不是去查杜唐有没有贪墨,而是先把这道弹章压下来。压下来之后,再想个由头,把陈九畴从云南调开。他若还在巡抚位子上,迟早生出大祸来。”
王宪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怎么压?这本章是从通政司递进来的,军机房那边也已过目了,若直接驳回去,反倒显得咱们理亏心虚。依我看,不如给个‘留中不报’——先搁着,不批,也不驳,叫它悬在那里。云南那头,让杜唐和沐绍勋自己先收拾干净,等他们收拾妥当了,这道本章便成了无的之矢;若收拾不妥当,到时候再拿陈九畴开刀也不迟。”
“留中好。”王琼颔首道,“既不驳他的面子,又不给他口实,最为妥当。”
王宪似乎又觉着不妥,补充道:“只是——夏言那边,他如今已是右都御史,又值文渊阁,耳目众多。他若得了消息,怕是要发作的。”
王琼听到“夏言”二字,面色微微一变。右都御史掌着都察院的堂印,是朝廷言官之首,且夏言此人风头正盛,从不服软。陈九畴弹劾沐绍勋的本章,从法理上正是都察院该管的事;若夏言抓住这个由头穷究下去——事情便绝难善了。
他沉吟了片刻,道:“夏言不好对付,但都察院也不是铁板一块——右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里头,也有咱们的人。先放一放风出去,就说陈九畴这道本章是越职言事,干涉宫中采办;再说他在甘肃时便有擅杀中官的前科,此番在云南又是故技重施,意在构陷边将。只要这风声先放出去,夏言替一个‘擅杀中官’的人出头,落个‘结党营私’的名声,他担不担得起?”
王宪闻言只是点头,又看向秦金。秦金始终拈着他那把算盘,不置一词。
王宪道:“夏言那边,我去探探口气。”
王琼道:“云南那边,烦王公以兵部名义行文一道与陈九畴——就说兵部接到云南都指挥使司另送的呈文,状告巡抚陈九畴擅拿军官诸事,着云南总兵官沐绍勋协助都司查明具情,具题报部。”
自张嵿离去,朱厚照一直拖着没有选兵部的堂官,只好让这个前兵部尚书临时照看一下了。
王宪道:“此事容易。只是还有一桩——陈九畴这道本章能一路畅通地递进京师,可见他在言路上还有些故旧。若不把这条线掐断,日后他再上弹章,咱们还是被动。”
王琼微微眯起眼,思忖了片刻,道:“这倒不难。通政司那头,回头我打声招呼便是。”
秦金听到这里,终于停了手中的算盘,缓缓开口:“首辅,刘臬那边也上过一本,说的也是沐绍勋他们的事。户部的覆议,前几日已送进宫里去了。刘臬的本子过了,独独压下陈九畴的本子,说不过去。”
秦金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扎在了密室最脆弱的一处。王琼正待开口,司礼监的值房太监张大顺蹑着脚进来了。他手中捧着一份新到的文书,恭恭敬敬地呈到王琼面前,口中道:“王老先生,这是黔国公府遣人递来的急件。主子爷已瞧过了,觉着这事和刘臬那边有些相干,让内阁一并议了。”
王琼接过,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起头来,对王宪和秦金道:“沐绍勋这道信上说,刘臬是为了拖延不去采铜,故意攀扯他们。如此一来,事情便更清楚了。本章暂且留中不报,兵部行文查勘陈九畴擅拿军官之状,户部已有覆议在先,刘臬的老账按旧例办便是。”
秦金心中冷哼一声。方才王琼那一番布置,从军机房到内阁,从本章留中到风声外放,每一步都衔接得天衣无缝。他心里透亮——这出戏,照着谁的剧本演下去,陈九畴的结局都已注定了。他只是摸着那把被手指磨得油光水滑的旧算盘,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