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墨,檐角垂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冯松青衫委地,十指深深陷入发髻,指节泛白似欲掐入颅骨。
他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泪水顺着指缝渗入袖口绣着的青竹纹样。
书童攥住他右臂的指节发白,却止不住自家少爷筛糠似的战栗。
龚平背倚朱漆廊柱喘息,前襟洇开大片深色汗渍,白汽自他口鼻间急促喷涌,在凛冽空气中凝成团团碎玉。
积雪压折枯枝的脆响不时传来,更衬得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清晰可怖。
宁采臣瞥见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正微微晃动。
“灯!”龚平嘶声喝道,指甲在栏杆积雪上犁出五道深痕。
书童急忙回身从自己的房间内找到油灯,并用火镰点燃,稳步而来为龚秀才照亮。
擎着的油灯忽明忽暗,豆大火苗将何文进肿胀的面庞映得忽青忽紫。
悬空的皂靴还在微微打转,鞋底的雪泥凝固成一团。
“快,快点把他放下来!”龚平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栏杆支撑身体,看向冯松和书童。他没有最先考虑宁采臣,毕竟人都有个亲疏远近。
书童胆子还算大:“这,怎么放啊?”却看着眼前的场景束手无策。
龚平道:“他拿走了我的绦子。两条绑在一起,抛过横梁打结,长度才足够。然后……”抬手抚摸着栏杆,其上有不完整的泥脚印。
“然后……他是蹬着走廊扶手。把头套进去,然后再跳出去,活活把自己勒死的。”龚平指着扶手,“这里有他的脚印。咱们,咱们试着把他给拽上来。”
“就,就靠咱们俩?”书童明显对自己的力气没有自信。
拽一个活人就够费力了,更别说拽一个死人了。
正所谓“死沉死沉”的,死人可比活人从感觉上来说要更重。
宁采臣走过来,按住冯松的肩膀:“我们也来帮忙。四个人总够了吧。”
“四个人,力气上应该是够了。但是……又不好下手了。”龚平犯难了。
何文进一介书生,身形偏瘦,充其量一边一个人抓肩膀抬胳膊给拽起来。可能顶多再加一个人拽脑袋。
这时候也没办法考虑是不是侮辱尸体。
如果向上拽,无法把尸体拽上来的话,还可以考虑割断绦子把尸体直接放下去。不过落地后会摔成什么样,不得而知。
一群读书人正犯难,田七郎带着旅店胡四娘一群人进来,看到这一幕,胡四娘又惊叫起来。
“啊啊啊,怎么这里也死人了?”胡四娘哀嚎着,“这买卖是干不下去啦——!”
田七郎抬头望着何文进:“高手,这是用轻功跳上去再把自己吊死的?这是有啥大事,心里过不去啊。”说着话疾步上楼,来到何文进的尸身处。
箭袖掠起劲风,猿臂舒展间已扣住尸身肩胛。
高手就是高手,单靠右臂力量,一口气便将何文进的尸体拽了起来一半。头颅自然自然的脱离了上吊的套。田七郎憋着一口气,脸色猛地涨红,一个劲对宁采臣示意。
宁采臣会意:“快,帮忙!”立即扑过去搭把手,与田七郎一起合力拽何文进的尸体。
龚平也反应过来,出手帮忙。
宁采臣只觉掌心触到一片沁骨冰凉,绸衫下僵硬的肌理硌得指节生疼。
龚平面容扭曲成一团,双手沾着寒气,有不情愿亦有无奈和惋惜——此时做朋友的当然要出力。
三人合力时,尸首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竟似寒冬河面将裂未裂的薄冰。待将人平放在地,龚平官绿袍摆已沾满秽物,腐臭味混着松油焦味在廊下凝成粘稠的雾。
一下子就显得轻松不少,三人合力将其平放在走廊上。
田七郎擦了一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发生啥事了啊,怎么想不开了?我们前脚刚出门,他就上吊了?”
“我们是听见有人叫喊才出门查看。”宁采臣问龚平,“何秀才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在有人叫喊之前就出门了。嗯,对,两个挑山工出恭。路过你们门口,田大侠还说了他们几句,对吧。声音挺大的。之后文进兄就也想去,却迟迟不见挑山工回来,便独自出门了。”龚平注意到了矛盾之处,“你们没碰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