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时,郭北县的屋顶黑瓦才肯渗出最后一丝人气。
客栈的酒旗斜插在龟裂的土墙上,烫金字的“醉三生“早被风沙啃成“酉一牛”。
路面泥泞不堪,人满为患,每个人宁可忍受人挤人、一脚泥,也要争先恐后向主干道的尽头眺望。
更有许多人站在屋顶,比别人高出一栋房子。
任由屋主如何驱赶都不愿下去。
这本来只是一座小县城,但因为久负盛名的兰若寺修葺完成重新开门接纳善男信女。忽然间带动了旅游经济,有不少人远道慕名而来,就为了在兰若寺烧头一炷香。
慕的什么名?
最先一个便是求子。
兰若寺虽然不供奉送子观音,但据说只要求子的妇女在寺中禅房住上一晚,铁定能怀上孩子。而且生儿子的概率很高。
光是这一条,就足够十里八乡甚至千里之外的人赶来参拜供奉——趋之若鹜。
只是没人发现,兰若寺内有任何跟生殖崇拜有关的事物。
第二便是求功名。
世人皆知,西湖岸边有一座灵隐寺。读书人在灵隐寺祈福供奉,容易考中功名。
这兰若寺一砖一瓦都出自善信,上面都刻着捐助者的名字,认为这事功德无量,能分享到寺庙香火。
尤其是供奉佛祖的大雄宝殿上,最主要的那根房梁,刻着一位状元的名字。
所以来这里参拜祈福能中状元的说法就此传开。
第三自然是求财。
这个不必多说,天下间任何寺庙宫观都有人求财。
甭管是哪路神仙,好像都能被人抓过来当财神。
哪怕是白无常都有一顶“一见生财”的高帽子,棺材更是谐音“官财”成了特定的供物。
还好,他们还未朝着“升职器”路线发展,不然铁定有卫道士跳出来大骂他们有伤风化、伤风败俗。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名气这种东西,需要名人效应。光靠周围普通人逛庙会口口相传是不够的,还需要真正有名望的人打出品牌。
状元捐的横梁就是例子。
还有那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本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寺庙,却因为一首诗名声大噪。
所以兰若寺的新任住持,这就是重建兰若寺的大德高僧静远大师,做过了充足的功课,邀请信佛礼佛又有名望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来这古刹探讨佛法。
有钱人多、才子多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佳人。
郭北县的人拥挤在一起,不是为了看富商、酸腐文人,而是为了看美人——名动一时的花魁玉堂春,要为兰若寺捐香火钱,在此上香祈福。
艳压一方的玉堂春之动向,传递出了许多信号。
她动起来离开自己的地盘,代表着她的同行们也要动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寺庙造势,或者上香祈福了。而是要在这小小的郭北县,举行一场无形的花魁对决,端的是争奇斗艳。
她们动了,平日里的恩客们闻着味就追上来了。
人啊,五官数量一致,位置也都大差不差,再加上审美是个非常私人化的主观感觉。
同一个美人,有人觉得好看,有人就觉得一般。
所以光拼长相,花魁们可以说是美的各有特点,有长处也有短处——人不可能没短处。
就连佛都未必完美无缺。
那么就得拼才艺。可是琴棋书画百般才艺,拼到最后也就是拼个熟练度。
她们能够学习,但论创作未必比得上真正的文人。真有才情和为了讨好别人,区别非常大。
所以若是笼络了真正有才情的文士,创作几首脍炙人口的诗词,谱几首曲子,才能跟同行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