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黑猫的尾巴尖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祖先吞了夏的根基,现在轮到别人来吞你,很公平。再说了,根基断了一根,那就换个活法呗。”
“你是要我做出选择?”武庚认为自己明白了猫仙的路数:“无论玄鸟胜败,殷商都将失去神圣性。若玄鸟被噬,信仰崩塌;若猫仙殒命,则证明所谓长生不过是谎言,祖先依然强大,而我之前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只是笑话。”
“你坚持了什么啊,就说要供着我,让我给你传长生之道。别闹了好吗。”苏叁摇头晃脑转尾巴,得意洋洋的那副样子十分讨打。
可惜,武庚根本打不过它。
“你算准了?”王子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
“我什么都没干,我也不会卜算。是你自己兴冲冲闯进来,说了一堆罗里吧嗦的话。看起来,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路能走得通了。”苏叁道,“或许是你和你的大商,在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也说不定呢。一个王朝崩溃的隐患,早在建立之初就埋藏好了。”
“难道你是要说:汤就是错的吗?”武庚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是否对错哪有那么说的清楚呢。”苏叁眯起眼睛,“至少现在,你们的做法不算对。废话少说,你到底接不接受?”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那就是姬发。”武庚道,“姬发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巫师那边说的话模模糊糊,还请猫仙明示。我想抓住杀死姜离的真凶!”
“喵呜,无能为力。”苏叁的胡须颤抖,“真的,真的无能为力。鬼神化的姬发,我没有见过,更不知道是谁杀死的姜离。如果想要调查的话,只能靠你自己了。不过也没准,万一我要是被献祭了,你家玄鸟老祖一开心,也可能告诉你答案。别指望猫替你查案——我只负责吃,或者被吃。”
武庚很明白,他手里根本没有能跟猫交易的筹码。
要么顺从,要么拒绝。
“你能帮我收拾烂摊子吗?”武庚问道,“像你之前帮我处理政务一样,帮我继续管理大邑东。你真的比任何人都要好。”
“喵喵,呜喵,”苏叁喵喵叫起来,“做你的白日大梦。你该长大了,从先祖的庇护下独立,这很难,但必须要做。”
——不然大商就真的全完了。
一双猫眼在武庚和阿哑之间游移。
商与周,就像是阴阳两面。它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又发生碰撞,好似水面上的两道波纹:一道扩散的又急又广,却被另一道后出现的波纹碰撞阻止。
春分,举行盛大祭祀仪式的日子。这一天,昼夜平分,人们会休息、放一天假,哪怕是奴隶都能从压迫中暂时喘一口气。
感谢冰雪消融,气温回暖,迎来焕发生机的新生活。
祭祀只是开端,先让鬼神开心,而后才是活人们的狂欢。
而这次的祭品,去除那些人牲之外,还多了那只神乎其神的黑猫。
苏叁躺在祭台上,大致上回忆了一下在大邑东的过往,还真是有血有泪有哭有笑……个屁啊,血、泪是真的,但多半是它在笑。
猫那喵喵叫的笑声,都没停过。要不是考虑打不过的话,祭司是真想给猫来两闷棍。
没听说过,祭司还得跟人牲先搏斗一番的。
本来是该由王子来主持祭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王子将这份殊荣交给了贞人巫师。就好像他们依旧掌握着祭祀的大权一般。
可能这是个好兆头吧。
祭祀刀裹挟着寒芒刺下,却在离猫毛三寸处骤然凝滞,刀尖迸裂出蛛网般的碎纹,仿佛刺中无形的屏障。整座祭台猛然震颤,青铜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龟裂的缝隙中渗出暗红血珠。
天地骤然失色,连风都凝固成刀刃般的锐响。苏叁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倒映出苍穹裂开的炽烈火海——那并非凡火,而是翻涌的青铜熔浆,每一簇火苗都扭曲成哀嚎的人形。
青黑色的怪鸟自火海中显形,羽翼展开时遮天蔽日,每一片羽毛下都缠绕着锁链。那锁链由一个个半透明的亡魂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