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同。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承载着几千年来无数仁人志士的夙愿与求索。虽至今未竟其功,却始终如暗夜中的炬火,指引着世代先贤前赴后继。
对此时的姬发乃至于各方势力来说,都是个新词汇新目标。
他有必要给众人画个大饼,让他们对美好的未来有所期许。
有共同的敌人,有为之奋斗的目标,让一切都走上正轨。在劳动中消除隔阂,不论是犬封人、羌人、周人还是殷商人,其实大家本质上都是人。
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致的。
所以……其实应该打压旧贵族。
武庚的死传出来的一个信号,就是殷商贵族也没那么神圣。他们跟平民百姓一样,都会受伤都会被刀剑杀死,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天谴。
在这个大前提之下,贵族凭什么不事生产又多吃多占呢?
矛盾很多时候无法化解,但可以转移。
而今,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厘清脉络。
赏罚分明,方能立信于众;宽严相济,才可固本培元。既要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更需春风化雨凝聚人心。
这道路虽远,行则将至;此功业虽艰,为则必成。
姬发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安眠过了。
自打接过“武王发“的名号,他便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青铜王座上——白日里要应对各族纷争,入夜后还要批阅竹简——多亏了苏叁的教导,这种记录方式才能推广开来。
案头的灯油添了又添,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片刻。
可就连这短暂的休憩也不得安宁。
那些梦境如同附骨之疽:有时是武庚溃烂的头颅在耳边低语,有时是玄鸟焚烧的羽翼笼罩天际。
最可怖的是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举着断裂的锁链,在梦里一遍遍质问:“你配吗?”
侍从发现,这位新主子的案几上总堆着提神的苦茶。浓黑的茶汤映出他眼底的血丝,也照见鬓角新添的霜色。
“主君,该歇息了。”老仆第无数次劝道。
姬发摩挲着青铜假指,金属的凉意刺入骨髓:“无妨。”
他不敢说,自己宁可在烛火下熬干心血,也不愿沉入那永夜般的梦魇。仿佛只要不闭眼,就能逃开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的亡魂。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大邑东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王宫正殿的灯盏,依旧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
在梦中,文王的龟甲在火中爆裂,武王的青铜剑抵住喉头。
梦里的先王们从不说话,只是用那种洞穿魂魄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粗劣的仿品。
冷汗浸透麻衣时,他常惊醒,发现五指正死死抠着自己的脸。
可能这样显得有点太矫情了。但就是他心中所想,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莫大压力,狠狠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别人当不当回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真的很在意,现在这个假身份。
扮演其他人,真的不容易。有时候,他甚至会戴上面具。
青铜铸造的人脸面具,就像是一副人面金牌一般,贴合在他脸上。
这样让他每一次发号施令时,都能自我催眠:是真正的姬发在说话。
效仿的是巫师的手段。当戴上面具时,人就不是人了。
可这副面具太沉,压得颧骨生疼。每当发号施令,青铜内壁都会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真正的姬发在九泉下发出笑声。
最煎熬的是庆功宴——当众人高呼“武王万岁“时,面具下的脸正扭曲成阿哑的模样,喉间翻涌着奴隶特有的、混着泥腥味的战栗。
他时常站在王宫的高台上眺望远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面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