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与大商敌对之人听闻殷商巫师散布疫病之事,恐怕早已怒发冲冠,将这等恶行视作商纣暴政的又一铁证。
但苏叁那双翡翠般的竖瞳中却不见半分激愤——它只是冷静地用尾巴尖轻叩地面,如同法官在权衡证词的可信度。
黑猫的耳朵微微转动,目光扫过女王颤动的胡须,注意到她叙述时瞳孔不自然的收缩。丰富的断案经验告诉它,狂热信徒的证词往往如同掺了沙的粟米,需要仔细筛拣。
确实,擅长血祭的殷商巫师通晓诅咒厌胜之术并非不可能。朝歌祭坛上焚烧的龟甲,常刻着对四方蛮夷的恶毒咒文。
但苏叁更清楚,那些在中原叱咤风云的贞人们,其影响力就像玄鸟的羽毛——飘不过长江的滔天巨浪。
它曾见过殷商远征军的遗骸:那些试图深入南疆的商人,最终都变成了树上悬挂的干尸。
此时的江南比起南疆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商的远征军策略,主旨在于掠夺更多的奴隶和祭品,以便填充因为献祭而造成的人口消耗。并且用发动战争的方式,转移国内的主要矛盾和子民的注意力。但这实则是个死循环,掳来的人,永远无法变成真正的殷商人。”
“武庚能发现一块新大陆,并且在那里扎根建造城池,已经足够说明他是个英明神武的领导者。如果管理得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建立第二个大商,设立一个陪都,反哺朝歌。可惜,殷商传统观念深重,让他无法接纳那些野人。也不能说错,毕竟管理野人风险确实不小。”
苏叁很懂殷商人的发展策略,一张口便把这些猫人给堵得哑口无言。
“所以你说是殷商巫师来祸害猫方国,并且还是用疾病的方式。我就很奇怪,这么做的话,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抓不了得病的俘虏,也占领不了这块地。”
爪子悄悄从指鞘中伸出来,刻进身下的木地板中,轻轻滑动,留下了四道爪痕。木地板上,露出浅黄新鲜的木头颜色。
女王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席垫。
她没料到元祖竟对殷商的扩张策略如此了然——那些在丛林边缘发现的青铜钺,或许只是迷途商旅的遗物;而猫方国废墟埋藏的刻辞甲骨,也可能只是战利品而非罪证。
“所以……”黑猫的阴影在墙上拉出巨大的猫形,“说实话,说你知道的事实,”它爪尖弹出寒光,“我没有太多耐心可以浪费。”
女王的尾巴僵直,绒毛根根竖起。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愚昧信徒可欺的神明,而是一只能洞穿谎言的灵猫。
“疫病……确实始于方国内部。”她喉间滚出呜咽般的颤音,“很多事情,发生在我未出生的时候,我也只是听老一辈人讲述过。方国确实来过殷商巫师,这是真的。但百年前方国大祭司为炼制长生药,命人挖掘了雷泽下的古墓……”
苏叁的瞳孔缩成细线。雷泽——这个在《山海经》中记载“龙身人首”的雷神居所,向来是练气士和精怪们避之不及的凶地。
没想到这帮猫人的好奇心,居然会这么旺盛。
“挖出了什么?“
“青铜棺椁,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东西。”女王从豹皮衣襟里抖出串兽牙项链,每颗牙齿都刻着扭曲的符文,“只知道那东西出现之后,疫病开始蔓延,猫人身上逐渐长出其他动物的特征,比如鳞片、羽毛、鳍、翅膀,他们变成了怪物。而后浑身溃烂而死,接着疫病就像活物般顺着血脉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