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时候，刘家大院的佛堂外香烟缭绕，四足方形铜香炉放置于院中，里面插满了礼佛的香，点燃之后飘起的烟雾，简直可以说是云山雾罩。
佛堂内长明灯、香烛、檀香也是一样不少。整个礼佛场面，可以说是火气很大。
僧人们身披赭色袈裟，跪坐于蒲团之上。
木鱼声清越，与诵经声相和，在香烟缭绕的佛堂内回荡，仿佛要将这俗世的罪孽，尽数渡化在梵音之中。
最虔诚的莫过于刘金海。
他跪伏在佛堂中央，额头重重叩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叩首都带着夸张的力道，仿佛要将满身的罪孽都震碎在这方寸之地。
供桌上除了一尊纯金铸造的观音像之外，还有一颗面容慈悲的佛头。
微垂的眼睑下，瞳孔似闭非闭；上扬的嘴角凝固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悲，倒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慈悲表情。
贴金箔的佛头似乎都盖住了观音菩萨的慈爱。
檀香的青烟在佛头周围缭绕，将那金面容衬得愈发朦胧。
细看之下，每片金箔的接缝处都渗出暗红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痕。
“弟子刘金海诚心忏悔。”
“咚”磕一下头。
“弟子刘金海有罪。”
“咚”磕一下头。
“弟子刘金海希望菩萨原谅！”
“咚”重重磕一下头。
“弟子刘金海愿意为菩萨重塑金身。”
“咚”又磕一下，脑门一片红肿。
这场法事并非简单的过场戏，而是将持续数日的盛大仪式。
高僧们将在刘家大院住下，每日晨钟暮鼓间享用精致的素斋——那些用豆腐雕琢的“鸡鸭鱼肉”，比真正的荤腥还要费工费料。
刘金海也会装模作样地斋戒七日，每日三次焚香叩拜。那副虔诚的模样，仿佛真能洗去满手血腥似的。
最可笑的是那些被请来的高僧。
他们在刘家雕梁画栋的佛堂里，念诵各种经典。
每念完一轮，就有小沙弥捧着木盘来收“功德”——盘中的钱垒得比佛前的供果还要高。
刘家的厨子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准备素斋，又要偷偷给老爷炖人参鸡汤补身子。
毕竟斋戒归斋戒，老爷的身子骨可不能亏着。
就这样，在香火缭绕与铜钱叮当中，一场盛大的赎罪戏码热热闹闹地上演着。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谎言：只要银子给够，菩萨就会原谅一切。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出事是不可能的。
刘金海家里，简直是集齐了所有出大事的元素。
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傍晚，用过斋饭后，刘金海照例沉淀了一会儿，等到月亮升起时再去佛堂诵经。
一推开门，熟悉的梵音和木鱼声没有出现，里面黑咕隆咚一片。倒不如说，透过纸窗户没有看见里面的灯火时，刘金海心里就起了疑心，怀疑是出了什么事。
夜风裹挟着海腥味涌入佛堂，供桌上的佛经哗啦啦翻动，每一页都渗出暗红的血渍。
地面上，猩红的液体逐渐扩散，刺鼻的气味盖过了礼佛的檀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