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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1章 一三五九章 八字孤忠(2 / 2)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歇,变成沉重的抽气声。孙淇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脸上泪痕未干,那八个刺字被泪水浸过,在昏暗光线下红得更加惊心动魄,而他眼中的炭火,却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明亮。他将令牌小心翼翼放在地图旁,转向岳翻,抱拳,深深一躬,动作有些僵硬,却重如山岳:「岳二郎……不,岳监军!八字军残部孙淇,跟俺手底下三百一十七个弟兄,从今儿起,只听岳太尉嘞令!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他身后,所有头领齐齐抱拳躬身,动作带起的风声里,是铁一样的决心。

岳翻深吸一口气,扶起孙淇,目光扫过每一张泪痕未干却坚毅无比的面孔:「孙头领,诸位兄弟,快起来!家兄常说,河北忠义,天地可鉴!伱们不是孤军!北地嘞火已经点起来了,咱兄弟伙儿,正要拧成一股绳,杀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八字军斥候疾奔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大头领!西边泽州传信ㄦ来啦!鹿台山、沁水县,叫咱的人攻下来啦!打嘞是‘宋’字旗,领头嘞听说姓赵!」

「啥?!」孙淇霍然转身。

岳翻心脏猛地一跳:「病子龙!是赵云赵二哥他们!」

孙淇眼中爆出精光,一拳砸在桌上:「好!太好咧!黄河北岸,七年了,总算又瞅见咱大宋嘞旗!」

消息像一团火,瞬间将石屋内尚未平息的悲怆情绪点燃成熊熊斗志。沁水县离侯兆川不算近,但这捷报的意义非同小可,它证明黄河北岸的抗金力量不仅存在,而且在主动出击,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战果。这无疑给刚刚获得名分、情绪激荡的八字军残部,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联络比预想的顺利。八字军虽然困守西山,但多年敌后生存,在山区间有一套隐秘而有效的通信网络。通过他们,岳翻很快与刚刚在沁水县站稳脚跟的赵云部取得了联系。双方一拍即合,约定在位于侯兆川西北、沁水县东南之间的抱犊山会盟。

抱犊山地势险要,山顶相对开阔。会盟之日,秋风凛冽,却吹不熄三支人马心头的热火。

岳翻带着以王伯伦黑风寨为基干、又沿途收拢了部分汤阴敢死之士的「忠义先锋营」百余精锐;孙淇尽起西山共城寨三百一十七名脸上刺字的八字军老兵;赵云则领着太行复兴社旧部以及新收拢的河东汉儿数百人,马匹铿锵,旌旗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之气。

三股人马,代表着河北、河东沦陷区坚持最久、意志最坚的三簇火种,今日汇聚于此。

没有高台,没有香案,只在山顶一片平整的巨石上,摆开几张粗糙木桌,桌上放着几只粗瓷海碗,一坛从山下好不容易寻来的浊酒。

岳翻、孙淇、赵云,三人立于桌前。王伯伦、牛显、张峪等头领立于其后。再后面,是黑压压肃立的三军将士。秋风卷动旗帜,猎猎作响。

岳翻端起一只海碗,碗中浊酒摇晃。他的手稳如磐石,但若细看,指尖仍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他知道,自己举起的不是酒,是汤阴永通河畔被迫剃发时的屈辱,是隆虑山断发出走时的决绝,是身后这些兄弟脸上洗不掉的刺字、心中忘不掉的血仇,是七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在这片破碎山河的每一个角落,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那冻僵了却始终未曾凉透的血与期望。

孙淇端起碗,脸上八个刺字在秋日阳光下红得灼人,每一个笔画都像在燃烧。赵云端起碗,目光扫过身后弟兄,扫过远处隐约的黄河方向,坚毅如铁。

「今ㄦ个,奉岳太尉之命,承八字军先烈之志,聚两河抗金之义,在这抱犊山,跟孙头领、赵大哥跟诸位忠义弟兄盟誓!」岳翻的声音在山风中被送出,清晰而沉重,「十旗当道,金虏猖獗,山河破碎,生民倒悬!咱都是华夏儿郎,咋能光瞅着?愿合兵一处,约以攻守,同心戮力,共抗胡虏!复咱嘞疆土,救咱嘞百姓!」

孙淇接口,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这八个字刻在脸上,更刻在心肝上!早先朝廷是撇下咱了,可这志气,俺们不敢忘!今ㄦ得着岳太尉嘞旌旗,得着诸位弟兄携手,孙淇跟八字军残部三百一十七人,愿打头阵,死了也不回头!」

赵云将碗重重一顿:「绛州赵云率复兴社弟兄,转战南北,就为‘复兴’这俩字!今ㄦ跟岳二郎、孙头领并诸位河北豪杰盟在这山上,就是要叫金狗知道,叫全天下知道,两河嘞好汉没死绝,抗金嘞火灭不了!打今ㄦ起,咱就是一家子,生在一块ㄦ,死在一处!」

岳翻高举酒碗,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打今儿起,咱三军人马,合为‘两河忠义巡社’!通气连枝,互为膀臂,守望相助,共御外侮!凡咱社里嘞兄弟,都得把光复河山、驱逐鞑虏当成自个ㄦ嘞命!这志气,」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和着孙淇、赵云,以及身后所有头领将士的怒吼,将誓言砸向秋日的长空:「两河忠义,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山鸣谷应,松涛为之失色。数百个声音汇聚成的怒吼,冲天而起,压过了秋风,压过了林啸,在抱犊山的群峰间滚滚回荡,仿佛要径直传到黄河两岸,传到燕山脚下,传到所有还在黑暗中挣扎和等待的地方。

碗中浊酒,被仰头饮尽,辛辣滚烫,如同咽下一团火,一道誓。

岳翻放下空碗,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而坚毅的面孔,看着孙淇脸上那八个仿佛真的在流淌热血的刺字,看着赵云眼中重燃的、如同当年在太行山时的炽烈光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隆虑山的星火,西山绝壁的残炭,沁水河畔的新焰,真正连成了一片。尽管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这「两河忠义巡社」的大旗,已在这抱犊山头,迎着凛冽秋风,倔强而昂扬地立了起来。

这誓言,是用七年孤守的血泪淬过火的。它立给脚下的山河看,立给南方的君臣看,更立给北方的敌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