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二月初九,雨水节气刚过,金陵城的青石板路像一条刚洗过的缎带。可这缎带再宽,也载不动城里那几十万辆人力车、马车和烧煤冒烟的「公交轻轨」。
鼓楼大街的蒸汽公交轨道车慢得像裹脚老太,车厢里塞满了人,连踏板上都挂着两个拎着卤味包的小贩。车尾喷出的白烟在寒风中久久不散,呛得骑驴的老汉直咳嗽。马车夫趁机吆喝:「让让!让让!驴车,驴车!比蒸汽快!」其实他的驴也跑不动了,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石板路上打滑。
这时候,地下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声音从鼓楼大街南侧一处被蓝布围挡圈了两年多的工地里传出来。围挡上刷着白漆大字:「金陵地下铁一号线·永乐十五年仲春动工·明海商会筑造」。金陵城的老百姓这一年多从围挡外面走过,听惯了地底下闷雷般的放炮声、抽水机的突突声、还有工人抬钢轨时喊的号子。他们早就习惯了,甚至懒得往里瞅一眼。直到今晨,《金陵日报》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登了一则告示:
金陵地下铁一号线(光明寺—鸡鸣寺)一期工程定于本日巳时试运行,全程十二里,设站七处。凭票乘车,概不收费。试乘券已于昨日在各站口发放一空。
整座城都躁动了,没抢到票的挤在站口外围,翘首往里瞅。抢到票的天没亮就裹着棉袄在站口排队了。
金陵建都第七年,人口从不足百万暴漲到快三百万。房子盖到比城墙还高了,可路还是那么宽。商业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鼓楼大街每到巳时就堵得水泄不通,马车、黄包车、有轨公交车慢如蜗牛,从光明寺到玄武门,步行两刻钟,坐车反而要半个时辰。乘客骂,车夫也骂,连拉车的马都累得直喷白气。
当初方梦华提出「地下铁」方案时,国会炸了锅,反对的比赞成的多。上届工务大臣祖书林说这是「掘地求泉,自陷囹圄」;财务大臣钱玉算了一笔账,说挖十二里地道花的钱够修五十里地面马路。反对的理由很充分:地面还没修好,就挖地底下,不是疯了是什么?金陵城地下水丰富,挖下去,塌了怎么办?地底下黑咕隆咚,人进去不憋死也得吓死。蒸汽机车排出来的烟往哪跑?地底下又没风,乘客还不都熏成腊肉?
方梦华坐在主席台听他们吵了两个整天。等他们都吵累了,才站起来说:「本座不打算用蒸汽机。」满堂哗然。「不用蒸汽机,用什么?」「用电机。」
电机是什么?在座的没几个人懂。方梦华让技术官僚把图纸搬上来,一条一条解释:在地面建变电站,把高压电转成低压,通过馈线送到地下。列车顶部装集电弓,从馈线上取电。不用烧煤,不用冒烟,没有废气。车厢里装蓄电池,万一馈线断了,还能靠蓄电池撑回站台。
反对者又说:「那造价比蒸汽机高多少?」方梦华答:「一期工程十二万明元,由上海滩股市募集,不动国库一分钱。」反对者闭嘴了。不是支持了,是吵不动了。
最后还是上海滩股市给力,「金陵地下铁道股份公司」的股票挂牌当天就被抢光。那些在棉纱、桐油期货上赚了钱的商人们,最懂什么叫「稀缺」。如今一年多过去,这十二万明元花得值不值,今天就能见分晓。
杨广仁站在光明寺站工地的竖井边,拿手电筒往底下照了照。深七丈,壁面用水泥喷浆加固,每隔五尺架一道钢拱架,拱架之间嵌着厚木板,木板上又钉了一层油毡防水。这是他们跟地下水斗了半年才摸索出的法子。一开始挖下去不到一丈就渗水,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抽得杨广仁梦里都是哗哗的水声。后来从马鞍山运来一种新出的「快干水泥」,掺了氯化钙,灌浆后两个时辰就能上强度,这才把水堵住。
赵榛在底下喊:「杨头儿,第三轨的绝缘子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杨广仁朝个,够你装到鸡鸣寺!」
赵榛是信王,正经的北宋皇裔,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蹲在隧道里拧螺丝。他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灰。刚来工地时,工人们叫他「王爷」,别扭了好一阵子。后来见他比谁都能吃苦,渐渐忘了这茬,改叫「老赵」。
汤思退从隧道深处走来,手里提着一盏蓄电池灯。这灯是新发明的,玻璃罩里是一圈小钨丝,比油灯亮十倍,还没有烟气。可隧道里通风不好,一盏灯照不了多远,得每隔十步挂一盏。他们试过用烛火,结果地下氧气不足点不着。后来又试过煤气灯,差点把几个工人熏晕。最后还是方梦华批了一批蓄电池灯,才算解决了照明问题。
「汤监,你那个‘快换电池’的机关,到底行不行?」杨广仁问。
汤思退蹲下身,指着车头侧面一个铁皮匣子:「你看,电池组装在这滑轨上,用插销固定。到站后,工人把插销一拔,旧电池组顺着滑轨拖出来,新电池组推上去,插销一插,前后不用十息。电机是直流复激式,启动扭矩大,最适合站间短距离运行。」
「一节车厢能拉多少人?」
「三节车厢,每节三十六座,站位挤一挤能塞百来人。一列满载总重怕有二十多吨。电机功率算过,续航二里刚好。所以每站都得换电池。」
杨广仁咂咂嘴:「这要是哪站工人手慢了,车不就瘫在路上了?」
「不会。」汤思退指了指站台边缘的一排铁架,「每个站都配两组备用电池,轮换充电。工人头上戴的这种灯,也是一样的电池,统一规格。」
「好大的手笔。」杨广仁叹了一声。他知道这一整套东西不便宜,光是那两千多块铅酸蓄电池,就花了近三万明元。钱是从上海滩股市募来的,「金陵地下铁道股份公司」的股票,一块明元一股,十二万股三个月就卖光了。股民们不图分红,图的是「永久债券」的资格,因为方梦华承诺,持股满三年,可以优先认购沿线新开发的住宅。
二月初九,试运行的日子。方梦华没有坐轿子,也没有骑马,步行从西花厅走到光明寺站。国务大臣吕将跟在后面,累得直喘:「首相,您这腿脚……比当年在舟山还利索。」
「当年在达蓬山,一天走几十里山路,这才几步路?」方梦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光明寺站是明教大光明寺的所在地,也是金陵城西最繁华的商业区,方梦华选择这里作为起点,用意不言自明:让佛祖也看看,这地底下跑的东西,不比西方极乐世界差。
彩棚搭在站台上,站台对面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红布,上书:「热烈庆祝金陵地下铁一号线试运行」。红布下方,是一幅绘着地下铁列车穿越金陵城地底的《地下长龙图》,画技一般,但气势很足。
方梦华出现在站台上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站在站口等车的市民们认出了她,纷纷让路,却没有跪,金陵人早就不跪了,只是安静地行注目礼,目光里有敬重,也有好奇。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看看她的表情,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这条地下铁到底牢不牢靠。
方梦华身后,跟着包完、吕将、钱玉、石生等国会内阁成员。他们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在强撑。钱玉的账本还揣在袖子里,上面的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一期工程十二万明元,超预算两万,超的部分是从明海银行拆借的。这笔钱,得靠地下铁沿线的地价上涨来还。
「首相,时间差不多了。」杨广仁走上前。
方梦华点点头,走向剪彩台。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红绸断成两截。欢呼声响起来,鞭炮也响起来,硝烟弥漫。方梦华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挤在站台上、踮着脚往里张望的人,看着那些在隧道深处、在机房里、在变电所、在调度室、在站务室里、在车厢里忙碌的人。她忽然想,这些人,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跟着她从达蓬山一路走到金陵,有的半路加入,他们有各自的来历,有各自的算盘,有各自的苦衷,但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
进站口是一座灰色水泥建筑,门楣上刻着「光明寺站甲口」六个大字,笔锋遒劲,是方梦华亲笔题写。门口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几沓红色的「试乘券」。凭券可从光明寺坐到鸡鸣寺,全程大约一炷香时间。券是免费发放的,提前三天在七个站口排队领取。头天晚上就有人带着板凳来占位,领到的人像中举一样高兴,没领到的在门口磨蹭了半天,被巡警劝走了。
辰时,试乘的人群陆续入场。没什么贵宾,没什么仪仗队,只有领到试乘券的普通金陵市民,在金陵一中童子军的引导下排着队,缓缓走下阶梯。检票口站着两个穿藏青制服的女站务员,是新近招录的,从百花营退役下来的,动作利索,笑容恰到好处。
「慢慢走,别挤,有扶手的。」她们一遍遍重复。
老张头是扬州人,七年前从金兵刀下死里逃生,后来跟着儿子搬到金陵,在城南开了家小小的早点铺。他不知从哪里辗转弄到一张试乘券,天不亮就揣着馍出门了,找到鼓楼大街站入口,排在长长的队伍里。队伍往前挪动,他跟着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头一截台阶还有点光,越往下越暗,走了好一阵,头顶的灯泡亮得像一颗颗小太阳。他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他这辈子什么没怕过。是因为他想到了当年在扬州城头,城楼也像这么高,那么大,黑黢黢的夜,金兵的火把在城下晃动。他那时候想,要是有一条地道能从城里通出去就好了,把百姓送走,把伤兵送走。
「老伯,您没事吧?」女站务员扶住他。
「没事。」老张头摇摇头,「就是想起一些故人。」
韦桂枝站在站台另一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印着「金陵市妇幼医院」的字样。她是自愿来当医护志愿者的,怕有人在地下晕倒。她自己身体也不好,老咳嗽,在北方那些年落下病根了。但她不想闲着。她在站台上来回踱步,偶尔抬头看看隧道的拱顶,那些石头砌得齐整,缝隙严实,看上去很牢靠。她忽然想,要是当年也有这样的地道,那些被金兵掳走的姐妹们,是不是就能逃出来一些?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踱步。
站台上,金陵大学的学生们是最兴奋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数隧道的拱圈,有的在讨论馈线的走向,有的在争论蓄电池的续航里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站台边缘,拿放大镜观察铁轨和枕木的接合处,被同伴拽着衣领拉起来:「车快来了!你趴在那儿不要命了?」
马尔科·波罗里奥攥着一张试乘券,站在站台最前排。他的红头发用帽子压着,但几缕不服帖的鬈发还是从帽檐下钻出来。几个女学生偷偷打量他,交头接耳。他假装没看见,目光一直盯着隧道深处。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水泥和机油气味的风,从洞口吹出来。
陆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机械原理》。他今年才十一岁,但个头已经蹿到马尔科·波罗里奥肩膀。陆朝西本想让他走「商界接班」的路,可这孩子对算盘珠子毫无兴趣,反倒迷上了齿轮和杠杆。他今天特意跟学堂请了半天假,说是「见习格物」。
赵璎珞也在。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棉袍,外罩灰鼠皮褂,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那张脸还是引得几个老开封人侧目。有人认出她是「顺德帝姬」,低声议论了几句。赵璎珞面色不变,只是握紧了手里那张试乘券。
虞允文站在站台另一端,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从蜀中逃来的落寞士子了。如今他是《明报》的专栏作者,专门写「新生活」题材。今天他来,是为了写一篇特稿,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地下金陵》。
检票口的童子军倒是挺胸叠肚比谁都认真:手臂上别着「金陵一中童子军」的袖章,站得笔直,每人手里拿着一沓《安全乘车须知》,一张张递给出站的乘客。须知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内容倒清楚:「请勿将头手伸出窗外」、「请勿在车厢内吸烟」、「请勿倚靠车门」。这些规矩在金陵人看来新鲜,在地下就更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