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容穿着一中校服,月白襦衫,黛蓝褶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五国城角落里发抖的小姑娘了,眼底有了光。
巳时二刻,第一列电客车从明伦台站方向缓缓驶来。它没有蒸汽机车那样震耳的轰鸣,只有电机低沉的嗡嗡声、车轮碾过钢轨的唰唰声,还有风从隧道里灌进来、从车厢缝隙里挤出去的呼呼声。一团光从隧道里钻出来,那是车头的灯是一排嵌在铁壳里的电灯,照得轨道上的石子纤毫毕现。
列车缓缓进站,车轮碾过钢轨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车头没有烟囱,没有蒸汽,只有几根铜线从车顶的「受电弓」,一个用弹簧压着的铜架子连到隧道顶棚的铁轨上。但那铁轨是备用的,今天试运行用的是电池。
车头不是蒸汽机车的黑铁怪物,是一具被黄铜和玻璃包裹的驾驶室,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司机,一个是明华大学电机系的毕业生,一个是工务司从上海电车公司调来的老手。
三节车厢,铁皮外壳刷了明海商会的蓝白漆,车门是木框镶玻璃的,车窗可以推开一条缝。车厢里是一排排木制长椅,长椅上铺了棉垫子,颜色也是蓝的。天花板上有拉环,高高的,吊在铜杆上,伸手才够得着。拉环是牛皮做的,已经磨损了,可见之前已经试跑了不知多少回。
「来了来了!」学生们喊起来。人群开始朝站台边缘涌,被站务员拦住了:「退后!退后!车停稳了再上!」
列车停稳,车厢门打开。门是手动的,往外推。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人跳下车,蹲在车头侧面拔插销。旧电池组顺着滑轨滑出来,冒着热气;另一组工人已经推着新电池组等在旁边,对准滑轨推上去,插销一插,「咔」一声脆响。
「好了!」工人喊,前后不到十息。
方梦华第一个上车。吕将跟在她后面,上车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年轻人一把扶住。车厢里座位刷着浅蓝色油漆,地板是防滑的铁网,扶手是铜管弯成的,吊在天花板下。车窗是钢框嵌玻璃,能推开一条缝通风。
第一批乘客鱼贯而入。老张头被挤到最前面,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扶了一把:「老爷子,您坐里边。」他没客气,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青筋凸起。车窗外还是站台,站台对面也是乘客,隔着铁轨朝他张望。
「关门!」哨声响了,车门合上。电机声变大了一点,车厢轻轻一震,开始往前移动。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快起来,连成一条光河。老张头看着那条光河,想起了扬州城头夜里的火把,也是一条长长的河。
马尔科·波罗里奥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车窗边缘的橡胶密封条。这东西是从兰芳国运来的,叫「杜仲胶」,耐热耐寒,还能隔音。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威尼斯坐的贡多拉,船篷上挂的油灯晃晃悠悠,船夫唱的歌倒是好听,可在水里摇啊摇,哪有这铁家伙稳当?
陆游坐在杨广仁旁边,把《机械原理》翻到画着电机原理图的那页,一边看一边对照头顶那个吊着的蓄电池箱。
「杨总工,」他忽然开口,「这电机是串激还是复激?」
杨广仁愣了一下,笑了笑:「复激,串激启动力矩大,但空载转速太高,容易飞车,复激稳。」
陆游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方梦华坐在车厢最前头,旁边是空的,吕将很识趣地坐到了后排。她倒不在意,目光一直看着窗外,那是一片人工挖出来的隧道,壁面用水泥喷浆加固,每隔几丈有一个壁龛,龛里挂着一盏蓄电池壁灯。灯的光晕黄黄的,在快速后退的壁面上拖出一道道光弧。
「开车。」她说。
车头的工人扳下电闸,电机嗡地一声响起来,列车平稳地向前滑去。没有蒸汽机车的剧烈震动,没有刺耳的汽笛声,只有车轮碾过钢轨有规律的「咔嗒咔嗒」,还有电机低频的嗡嗡声。
有人低呼,有人鼓掌。
虞允文站在老张头身后不远,他是金陵大学的学生,本可以不来的,这段时间他有很多事要忙:给《明报》写稿。但他还是来了,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方梦华力排众议、被朝野上下骂了一年多的「地下工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马尔科·波罗里奥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隧道壁上的壁灯一盏盏往后退,光与影交替闪动,像时光切成的薄片。他忽然想起翻越葱岭高原的那个夜晚,骑在骆驼背上,也是这样一盏盏不知名的火光从身边掠过。那时他以为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而此刻,他离未来,也只有一步。
列车经过第二站妇幼医院站,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穿白袍的医护人员,朝列车挥手。韦桂枝看见一个熟面孔,是她们科室的护士长张药娘,忍不住站起来朝窗外挥了挥手。张药娘没看到她,但笑了一下,朝列车方向鞠了个躬。
第三站是金陵一中,站台上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举着一面用毛笔写着「恭贺试运」的纸旗子。赵有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她同学蔡仙娥,脸一红,把身子往座位里缩了缩。
赵璎珞望着窗外的涵洞,她想起靖康二年出城那个雪夜完颜宗翰的大帐,那时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坐着「地下铁」,穿过这座远胜开封的新城。
鼓楼大街站到了,这里是商业区,站台装修得格外考究,墙上嵌着瓷砖,瓷砖上印着「鼓楼大街」四个字。几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富商站在站台上,手里夹着烟斗,好奇地打量着列车。
列车又启动,驶入隧道。这次隧道壁上的壁灯换了一种,是红色的。光晕映在车窗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淡红。虞允文在这暖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文章的开头:
「永乐十六年二月初九,金陵阴。是日,地下铁试运行。余乘车自光明寺至鸡鸣寺,计七站十二里,耗时仅一炷香。车行平稳,光线充足,虽处地下而无憋闷之感。同车有白发老翁、垂髫童子、红发异邦人,皆面有喜色。忆昔靖康之变,二帝北狩,中原板荡,今我等却能穿行于地,如履平地,恍若隔世。」
玄武门站是预留换乘站,站台宽敞得像一座大厅。天花板很高,用钢架撑着,上面装着好几排电灯,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大厅的一角,几个工人正在调试「换乘指示牌」,牌子是用赛璐珞做的,上面用红蓝两色标出未来几条线路的走向。汤思退站在牌子前,指挥工人移动一个标着「出口乙」的磁钉。那磁钉吸在白铁皮做的底板上,一碰就歪,工人手笨,弄了好几次都歪着。
「往左……再往左……过了过了,退回来……」汤思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杨广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他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工人,忽然说:「小汤,你说这地下铁,能用多少年?」
汤思退愣了一下:「百年吧,钢轨磨了换,电机老了修,隧道又不会塌。」
「百年……」杨广仁喃喃,「那时候咱俩早不在了。」
「那有什么关系?」汤思退笑了笑,「车还在开就行。」
列车停站明华园之后到了鸡鸣寺站,这是终点,乘客下车。站台上有一块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试运行,欢迎提出意见」。有几个人写了意见,字迹歪歪扭扭:「座位太硬」「站台有点冷」「能不能多开几趟」。
马尔科·波罗里奥在纸上用拉丁文写了一句:「Miror,oquiaova,sedquiapossibilia.」(我惊叹,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可能。)
他写完,把笔挂回去,转身时差点撞上陆游。陆游正踮着脚往黑板上看,问他写的什么。
马尔科·波罗里奥想了想,说:「写的是‘今天天气真好’。」。陆游不信,可也没追问。
列车返回在光明寺站停稳,方梦华从车上下来,踏上站台。站台是新的,水泥地面还没磨平,踩上去有些涩。她走出站口,忽然想起,当年她第一次到金陵,那时候,城里还没有电灯,没有铁路,没有工厂码头、没有地下铁。那时候,城里的百姓看见她,还躲躲闪闪。
方梦华走在回西花厅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有人认出她,停下来张望,有人没认出,擦肩而过。身后,电客车还在隧道里奔跑,一趟又一趟。永乐十六年这一年,金陵城的人口从开国时的不到一百万,暴增到快三百万。这一年,普通的工人月薪三十到四十明元,去年毕业的大学生工程师也只有八十到一百二十明元。这一年,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卧室加一个灶台加一个杂物间的小院住宅,价格已经超过两万明元。新建的五到八层筒子楼,一间三万起步。大宅院更是有价无市。这一年,金陵城的地面上,商业区拥挤,蒸汽有轨公交车慢如蜗牛。这一年,地底下,一条铁龙正在奔跑。
末班车人群散去,赵榛最后一个从隧道里钻出来,满脸黑灰,工装裤膝盖上磨了两个洞。他蹲在站台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那列停在轨道上的车。车头的铁壳热乎乎的,烤得他后背发暖,让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五国城那个雪夜烤的火。
地面上,鼓楼大街的堵车还在继续。公共轻轨司机探出头来朝前面的马车骂娘,马车的马被汽车喇叭吓得扬起前蹄,挑担子的小贩趁机从车缝里挤过去,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地底下刚刚发生过什么。就算知道,他们也只会说一句:「哦,通了?」
顶多再加一句:「改天也去坐坐。」
而那个「改天」,或许就是明天,或许就是永远。但地下铁会一直在那里,在那些急着上工的人脚底下三丈深的地方,一辆接一辆地跑。车头的灯会一盏接一盏地亮,在黑暗的隧道里,画出无数道黄黄的、暖暖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