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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6章 一四七四章 边区三城(1 / 2)

天眷二年四月十二,代州城的晨钟比往常敲得更早一些。钟声从城中心的钟鼓楼荡开,一直荡到五台山脚下。城墙上的杏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十四个大字「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排队的多是妇人,也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怀里抱着纸钱、香烛,手里拎着食盒。庙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混着香烛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

庙里传来诵经声,是几个老僧在念《往生咒》。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排队的人安静下来,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嘴唇翕动,跟着念。

一个老妇人被儿媳搀着,颤巍巍跪在蒲团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还没纳完的鞋底。她把鞋底放在供桌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她的儿子前年在崞县被金兵杀了,尸骨都没找回来。她没坟可上,只能来城隍庙,求菩萨把她做的鞋底捎给儿子。

她身后的年轻妇人从篮子里端出一碗黄米糕,摆在供桌角上。她的男人去年冬天跟着高胜去打忻州,死在城下。她没哭,只是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爹,你在那边嫑省着,该吃就吃……」

城西原金军武库,如今门口换了块木匾,上书「五台山军械坊」。匾额下,人来人往,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从缴获的金军火铳、铁甲拆下来的零件。

院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几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在铁砧上敲打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后院是火药工坊,这里比前院安静,气氛却更紧绷。高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头上包着头巾,正带着十几个妇人配制火药。她们面前摆着木盆、竹筛,盆里装着黑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硝石七两半,硫磺一两二钱,炭末一两三钱。」高娴手里拿着个小铜秤,将称好的原料倒进木盆,用木铲拌匀。一个年轻妇人用竹筛将配好的火药过筛,细密的粉末落在

这些火药要装进油纸包里,做成定装弹,供燧发铳使用。每做完一批,高娴都要亲自试药,舀一小撮放在石板上点燃。火苗窜起,浓烟滚滚,她眯着眼看火势,闻气味,判断配比是否准确。「硫磺多咾,烧得忒慢。」她皱眉,对身旁的妇人说,「下一锅减一钱。」

城外校场上,吼声震天。史斌光着膀子,身上只穿一件单褂,露着古铜色的臂膀和胸口的刺青。他手里握着一把木刀,站在队列前面,大声喊着口令:「劈!收!刺!收!」新兵们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动作,刀劈出去,收回来,刺出去,收回来,一遍又一遍。有人动作慢了,史斌走过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没吃饭咧?重来!」

另一队新兵在练习火铳装填。刘喜成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一支燧发铳,动作放得很慢,拆解、装药、压实、装弹,每一步都讲解得清清楚楚:「药不敢多,多咾炸膛;不敢少,少咾打不远。火药压实咾再装弹,弹丸要裹紧,不咾出膛就飘……」

一排新兵端着火铳,对着靶子瞄准。刘喜成走过去,挨个纠正姿势:「肩膀往后靠,眼睛往前瞅,手嫑抖!抖啥咧?打枪又不是杀猪!」

州衙大堂里,高胜坐在案后,面前跪着几个被押上来的犯人。他们是城里的恶霸,金人统治时替金人收税、征粮、抓壮丁,手上沾着血。金人走了,他们没跑成,被街坊邻里举报,抓到这里。

高胜没急着判,先让人把苦主带上堂来。第一个上来的老汉,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跪在地上,手指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胖大商人,嘴唇哆嗦着:「就是他……金人来咾那年,他引着金兵进村,把俺两个儿都抓走修铁路去咧……老二累死在工地上,老大叫金狗打瞎咧一只眼,逃回来没几天也……」

老汉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那胖大商人磕头如捣蒜:「大、大当家饶命哇!小的也是叫逼的咧!金狗把刀架在脖子上,小的不敢不依哇!」

高胜对老汉说:「老人家,你说,该咋办哇?」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高胜点了点头。那胖大商人瘫在地上,被两个士卒拖了出去。堂外传来一声闷响。老汉忽然跪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二桩案子,被告是个年轻妇人,被邻居告偷东西。高胜问了几句,才知道她是逃难来的,丈夫死在金兵刀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活不下去,才去粮店偷了几个馒头。高胜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粮店掌柜:「她偷咾你多少馒头?」

掌柜的搓着手:「没、没几个,小的不追究咧……」

「我问你几个嘞?」

掌柜的不敢说了。高胜从案上拿起一锭银子,扔给那掌柜:「够咾没?」

掌柜的点头如捣蒜:「够!够咾!」高胜又对那妇人说:「你去粥棚领粮哇。娃娃嫑饿着。」

妇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

正堂外的粥棚,从早晨一直开到晌午。大锅里的粥熬得稠稠的,掺着小米、干菜,用木勺搅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施粥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拿着长柄木勺,一人一碗,不偏不倚。领粥的多是妇孺、老人,也有几个断腿断胳膊的伤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排在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咽着口水。

一个小孩端着碗,蹲在墙角吸溜吸溜地喝,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放下。他娘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他面前,说:「慢些儿喝,嫑烫着。」小孩摇摇头,把碗推回去:「娘喝,俺不饿。」他娘眼圈红了,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推回去。

城南的素斋馆生意格外好。这是僧人开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五台山素斋」五个字。店里只有素面、素包子、素丸子、炒野菜,还有从山上采来的蘑菇、木耳、黄花菜。价不贵,一碗素面两个铜板,一个素包子一个铜板,吃得起的人多。

靠窗的桌上,几个老者围坐,面前摆着茶壶、茶碗,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一个瘦高个老者压低声音:「听说咾没?王少将军……跳崖咧。」同桌的人都是一惊:「哪个王少将军?」「就是吕梁山那个王荀,王家父子……」

说话的人叹了口气,声音更低:「蜀中朝廷下旨招安,关师古信咾,南下咧。王少将军也信咾,带兵南下。结果关师古前脚走,慕容洧后脚就反咾,西夏人趁火打劫。王少将军半道上折回去救延安,叫困在独战山上,金狗和西夏人轮番劝降,他死活不肯,跳崖咧。」

旁边一个圆脸老者一拍桌子:「愚忠!愚忠哇!赵官家自家都跑到蜀中去咧,他们还在那搭替谁卖命咧?」

瘦高个老者摇头:「也不能这么说,王家父子……那倒是忠臣的后人。」圆脸老者啐了一口:「忠臣?忠臣顶球用!俺们在河北替他守咾快十年,朝廷给过一粒粮食没啦?要不是高当家他们,俺们早就饿死咧。王少将军是个好人,可他也忒傻咧。」

另一桌的年轻后生插嘴:「你们光说王少将军,南边岳二爷可不一样。岳二爷占了上党,不听宋也不降金,自家打着『岳』字旗,招兵买马,如今手下好几万人。听说他还跟八字军、复兴社连成一股子,太行山、中条山到处都是他的人。」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书生冷笑:「岳二爷那是精明。他打的是『岳』字旗,可南边他哥哥岳太尉在襄阳,北边他自家在上党,两个人遥相呼应,金狗顾头顾不了腚。赵官家想招安他,他还未必肯咧。」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木桌上,照在碗里的素面上,照在那些议论纷纷的脸上。外面的街上,一个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担子一头是针线、布头,另一头是小孩的玩具,拨浪鼓、竹蜻蜓、泥人,花花绿绿的。

易州城头那面「汉」字大旗,是拿大房山上的老松炭,在糙白布上生生抹出来的。晨风一扯,白底黑字在燕山南麓的雾气里像一块带血的骨头。旗杆底下倒悬着两面从金人手里夺来的狼头纛,内里塞了沙子,垂头丧气地晃荡,活像两只被吊死在城门口的狼。

城墙下的黄土校场上,几百个髡发散青丝的契丹汉子和裹着白头巾的奚人弓手,正就着冰冷的马尿啃着冻肉,胯下的蒙古马喷出一股股白烟。

而校场另一头,北海商行派来的周教头正一脚踢在一个新兵的屁股上。这老兵当年在宗泽麾下吃过粮,一条跛腿是在开德府跟鞑子拼刺时落下的残疾。此时他正沙哑着嗓子,冲着三百个平民出身的汉人步卒大吼:「火药压实了没有?!牙齿咬破纸壳的时候,别把硝石粉咽进肚子里!那是用来送铅弹要女真阉狗命的,不是给你们当干粮嚼的!举铳!眼睛顺着火门往前死死盯着!放!」

「轰~~!」三百杆土造燧发枪齐声炸响,大股大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顿时把半个校场都遮圆了。

城南的马肉酒肆里,桌子拍得震天响。一个刚下操的契丹马军喝得眼珠子发红,砰的一声把腰间的镔铁短刀剁进了榆木案子里,嘴里哇啦哇啦叫着。隔壁桌几个大房山下来的汉人矿工登时冷了脸,大手齐刷刷按向了腰间的短斧。

掌柜的老王提着一壶浑黄酒,连忙横在中间,操着半生不熟的契丹土话啐道:「叫唤甚!耶律老七,你要是皮痒,就跟高大黑去门外的泥地里摔一交!谁输了,谁把今儿个一头大风干羊肉的钱给结了!别在老子店里掀桌子!」

「摔就摔!汉人汉子,可敢?!」那契丹兵一把扯掉身上的羊皮袄,露出满背在燕京跟女真人拼杀留下的箭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