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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6章 一四七四章 边区三城(2 / 2)

那黑脸矿工哈哈大笑,吐掉嘴里的牛筋,光着膀子就迎了出去。一时间,酒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契丹语、汉话、奚人的呼哨声夹杂在一起。黑脸矿工扎了个死马步,契丹兵合抱上来,两具生牛皮一样的黑身躯在易州街心的冻土里狠狠撞在一起,激起大片黄尘。不过半炷香工夫,黑脸汉子一声暴喝,一招大背跨将那契丹兵狠狠掼在地上。

满街围观的兵卒不分汉契,一齐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哄笑。那契丹兵揉着屁股爬起来,啐掉嘴里的泥,一把搂住黑脸汉子的脖子:「好力气!走,吃酒去!」

州衙正堂,没那些文官老爷的条条框框。刘里忙赤着一只脚盘坐在长案后,身后大刺刺地挂着一幅「幽燕抗金聚义图」。

「官人!涿州有动静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砸碎了午后的寂静,卢天仙一身红袄,风尘仆仆地跨过门槛。她额头上全是汗,打大房山卢家庄一路急驰过来,干裂的嘴唇上还带着血痂。她身后,几十个大房山壮丁正推着高轮车,车上沉甸甸地码着山里刚打出来的精铁料和止血的草药。

「俺爹亲自去涿州城外探的眼线。」卢天仙劈手将一封沾了马汗的密信拍在案上,一双俊目死死盯着刘里忙,「粘罕从燕京调了两千副铁甲,正往涿州运。看这架势,开春前,女真人的铁浮屠就要来蹚我们拒马河的防线了!」

刘里忙接过信,用那粗短指甲的手指扯开,扫了几眼,随手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嘴里嚼了嚼,呸地一声吐在地上:「粘罕这老狗,这是想拿我们易州开刀,给女真皇帝小儿表功呢。」

他转过头,冲着身侧按刀而立的耿京和贾延凯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大房山响马特有的狠辣与狂妄:「耿京,明儿个别让新兵蛋子练打靶了。带上全城的老少爷们,去拒马河北岸给老子挖三道陷马坑!把卢家庄送来的精铁料,全给铁匠坊送去,连夜给老子赶制扎马钉!」

「天仙,回去告诉老丈人,这易州城如今姓汉了。」刘里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铁尺跳起半寸高,「金狗要是敢来,老子就在这拒马河畔,把粘罕那两千具铁王八,全给砸成烂铁片子!」

暮色像一块黑布,沉沉地压在易州城上空。拒马河的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开阔、冷冽。城东的街角,几户打铁的人家到了深夜依旧没有歇下,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通红的火光把半边土墙映得像血一样红。

刘里忙披着一件青色棉甲,独自站在易州东门的箭楼上。夜风很大,吹得那面白底黑字的「汉」字大旗在黑暗中猎猎作响。他往下看,城防壕沟里,新婚的邢小二正领着一队兵卒守着篝火,隐隐传来几句粗俗的契丹小调。

刘里忙按着刀柄,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随后将目光投向北边黑黢黢的荒原。涿州的方向,女真人的刀锋正在黑夜里慢慢逼近。

蔚州城头的蓝色「遼」字大旗被晨风扯得笔直。那旗是用靛蓝染的粗布,旗上的「遼」字是耶律宝密圣用金粉写的。旗杆旁还挂着两幅画像,一左一右,左边是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右边是耶律大石。画上的天祚帝穿着辽制衮冕,面容枯瘦,眼神空洞,耶律大石则身穿戎装,腰悬佩剑,目光坚毅,身后跟着一队兵马,画的正是他率部西迁、翻越阿尔泰山的场景。

城墙上巡逻的士卒多是契丹人,穿着皮袄,梳着髡发,腰里挎着弯刀,肩上背着弓,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羽箭,箭镞是铁制的,磨得锃亮。偶尔也有奚人、汉人、渤海人。他们走在城墙上,靴子踩在砖石上,嚓嚓嚓,步子又大又稳。

城外草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骑兵们已经开始操练。野狐岭来的骑兵是主力,三千多人,清一色契丹人,也有少数奚人。他们穿着皮袄、毡靴,头戴貂皮帽,骑着矮壮的蒙古马,马背上挂着弓、箭壶、弯刀,还有一根套马杆。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天亮时已经在校场上列队。

耶律飞骑一匹白马,站在队列最前面。他年过五旬,身板却硬朗得像二十岁的后生,脸上那道从眉角斜拉到下颌的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他举起弯刀,刀尖指向东方,高唱起契丹战歌。那歌声苍凉、粗犷,三千骑兵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滚滚碾过大地。

马蹄声起,骑兵们开始驰骋。三千匹马同时启动,蹄声如瀑,震得城墙上的人脚底发麻。他们分作两队,一队张弓搭箭,朝着远处的草靶射去,箭矢如蝗,嗖嗖嗖,大半钉在靶上;另一队挥舞弯刀,从马上俯身劈砍木桩,刀光闪过,木屑纷飞。

耶律飞策马跑在最前面,弯刀插在鞘里,只是看着。耶律余里衍骑马出城。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契丹袍,袍边绣着金色的凤纹,那是辽宫旧物,她从太原逃出来时只带出这一件。头上戴着貂皮帽,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没带太多随从,只有耶律羞花、王策和几个亲兵。耶律羞花骑一匹黑马,穿着契丹男装,腰悬双刀,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王策裹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他沉默寡言,只是跟着。

耶律余里衍策马慢行,从东门出去,绕城一周。她走得不快,偶尔勒马停下,看看城墙的修补情况,问问哨兵的饮食。她不说「本宫」,只说「俺」。可城里的百姓还是叫她「公主殿下」,她纠正过几次,没人听,也就不再纠正了。

路过城西校场时,她勒住马,远远看着那些操练的骑兵。耶律飞策马跑过来,在马上抱拳:「公主殿下,今日操练,可有甚指教?」

耶律余里衍摇头:「耶律将军辛苦啦。俺只是路过,胡乱瞅瞅。」

耶律飞咧嘴笑了:「不辛苦,都惯咾。当年在大石林牙麾下,比这苦多啦。那会儿在西域,冬天马都冻得哆嗦,咱照样出操。」

耶律余里衍望着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契丹儿郎,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刻下的痕迹。可她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父亲身边那些侍卫才有的光。

城里的学堂传出读书声。学堂设在文庙西侧的跨院里,原是金人的旗学,金人跑了,被改成了契丹学堂。学生不多,三四十个,都是契丹贵族子弟,也有几个汉人、奚人。教书的先生是耶律宝密圣,他是辽朝进士,金人破辽时没降,藏在民间,前年才被耶律飞从燕京救出来。

耶律宝密圣穿一件青布袍,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卷《契丹国志》,站在讲台前,逐字领读。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耶律余里衍坐在教室后排,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契丹大字》,书页发黄,边角卷曲。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发音标准,笔顺工整。遇到学生不会写的字,她就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教的不只是文字,还有耶律大石的《西征记》。那是大石林牙西迁途中写的,记述了他当年率部从可敦城出发,翻越阿尔泰山,征服回鹘、葛逻禄,建立西辽的经历。

「大石林牙说,契丹人的根在白山黑水,可契丹人的魂在草原,在马上,在风里。」耶律宝密圣念到这一段,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学生们抬起头,看着他,有的听懂,有的没听懂。

午后,城中的「大斡耳朵驿馆」热闹起来。驿馆在城西,原是金人的兵站,被改成接待信使的驿站。驿馆不大,只有几间屋子,一间是接待处,一间是信使歇脚的地方,还有一间堆着从西域运来的货物如波斯地毯、河中棉花、回鹘的葡萄干、花剌子模的藏红花。

今天来了一队信使,七八个人,个个风尘仆仆,脸上被风沙割出一道道口子,嘴唇干裂,手背粗糙。他们是耶律大石派来的,从大斡耳朵(卡门格勒)出发,沿着古商路,穿过钦察草原、乌拉尔河、河中、西域,走了整整一年才到蔚州。带队的叫萧斡里剌,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口契丹话带着时髦的可萨犹太词汇。他跪在耶律余里衍面前,双手捧着一封用羊皮纸写的信,信封上盖着耶律大石「延庆十二年」的朱红大印。

「公主殿下,大石林牙遣臣来报,大辽已统合西域河中和钦察草原,兵强马壮。待东土金虏疲敝,成吉思陛下将亲率大军,东归故土!」

耶律余里衍接过信,她看着萧斡里剌的脸,那张脸上有风霜,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百姓围在驿馆门口,人头攒动,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小声议论:「大石林牙要回来啦?」旁边的人摇头:「说是快啦,等金狗完蛋,他就回来。」另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说:「听说大石林牙在西域有百万大军,马匹多得数不清!」一个老者冷笑:「百万?瞎吹。可十万八万总该有哇。」年轻人不服气:「你咋知道?」老者捋着胡须:「俺当年跟着天祚皇帝北逃,见过大石林牙一面。那人不说大话,他说能回来,就准能回来。」

城南的寺庙里,香烟缭绕。蔚州城有好几座寺庙,最大的叫「崇圣寺」,原是辽代所建,寺里供着佛像,也供着契丹人的祖先牌位。

今天寺里在做法会,为那些死在金人刀下的契丹、汉人超度。老僧披着袈裟,端坐蒲团,手敲木鱼,嘴里念念有词。香客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有的闭眼默祷,有的低声哭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佛像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哆嗦着,念着儿子的名字。她的儿子是耶律飞的部下,去年在鸡鸣山战死,尸骨还没运回来。

城北还有一座萨满祭坛,是耶律飞主持修建的。祭坛用石块垒成,中间立着一根木柱,柱上刻着契丹文,写着「长生天」。今天是祭坛落成后第一次举行「瑟瑟仪」。萨满穿五彩神衣,头戴鹿角冠,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着古老的祷词。围观的契丹人跪了一地,朝着祭坛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土上,咚咚响。有人杀了一匹白马,将马血洒在祭坛四周,血渗进土里,很快就被冻住了。

耶律余里衍站在祭坛外,她看着那根木柱,看着柱上「长生天」三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辽宫见过的那些萨满,想起父皇天祚帝每次出征前都要祭天。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战争,只知道祭天之后,父皇就走了,很久很久才回来,后来父皇再也没回来。

蔚州城东南角有一片汉人聚居区。这里的汉人仍穿着宋式衣冠,他们大多是当初从雁门、代州逃来的,也有从河北辗转过来的。

一户人家门口贴着春联,门内传来读书声,是《论语》,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念得磕磕巴巴。路过的契丹人听不懂,好奇地探头往里看,汉人主人也不赶,只是笑着拱拱手。

街角有一家胡汉杂货铺,卖的是草原上的皮货、药材,也有从南方贩来的茶叶、瓷器、丝绸。掌柜的是个姓高的渤海人,祖上是辽国世家,金人来了没剃发,逃到蔚州开了这间铺子。他会说契丹话、汉话、女真话、高丽话,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几个契丹妇人围在柜台前,挑拣丝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高掌柜满脸堆笑,一边介绍,一边用契丹话跟她们砍价。

城里的灯火渐渐亮起来。耶律余里衍骑马回到州衙,勒住马,翻身下来。耶律羞花接过缰绳,低声问:「公主殿下,明日还去学堂不?」

耶律余里衍点头:「去。」

她走进州衙,穿过庭院,来到正堂。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用炭笔标出了金军在各处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炭笔,在太原的位置画了个圈。

远处,不知谁在吹筚篥,调子苍凉,她闭上眼睛,听着那调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京临潢府的捺钵宫里,父皇也喜欢吹筚篥。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好听。现在她懂了,可父皇已经不在了。她睁开眼,灯火在烛台上跳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三座城,三面旗,同一天。代州的晨钟、易州的校场、蔚州的信使,各自在暮色中沉入灯火与马蹄声里,山河破碎,而旗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