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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一四七八章 焦土毒丸(1 / 2)

天眷二年六月初一,梁山军踏入曹州济阴县城时,迎接他们的没有百姓的欢呼,只有一股从城中飘来的腐臭。

晨雾还没散尽,船队在济水渡口靠岸。张荣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城墙,城头那面镶蓝狼头旗已经不见了,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尘土,在门洞里打旋。

「城里有烟。」吴加亮指着城北方向,一缕黑烟正袅袅升起。

张荣纵身跃上码头,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李进义、花荣、阮恩、贾虎、郑握、郑二娘鱼贯而下,刀枪出鞘。阮恩的左臂上缠着浸血的布条,那是三天前在济水河口遭遇金狗巡船时留下的,刀口不浅,但他愣是没吭一声,自己撒了金创药裹上了。

城门洞开,守城的金兵早已跑得精光。城北土岗上,歪歪斜斜躺着数百具尸首。男人、女人,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趴在娘亲胸口再也醒不过来的婴孩。张荣蹲下来,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颈侧两个血洞,是被三股叉捅的。旁边的老汉后脑勺塌了一块,是被钝器砸的。

「一刀两洞,生死由命。」贾虎啐了一口,「挞懒那老狗,真他娘缺嘞八辈子德。」

他蹲在一具老妇的尸体旁,认出她衣襟上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他一拳砸在地上,泥地凹进去一个坑。

郑二娘从城北回来,眼眶通红:「城北、城西哩井都叫填嘞,石头、泥土、死人,往里塞,那水喝不喽咧。五月间哩麦子,眼瞅着就能割,叫金狗哩连环马用铁链拦腰扫断,齐刷刷倒了一片。还有几片田地叫撒了石灰,白茫茫哩,啥都种不喽。」

吴加亮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被毁的麦田。他俯下身,抓起一把撒了石灰的土,放在鼻端闻了闻,石灰味很冲,土已经失了生机。

「石灰是从定陶运来哩,金狗修铁路、筑要塞,石灰窑多着哩。他们不光泄愤,是要断咧咱待这儿站住脚哩路。」吴加亮扔下泥土,拍了拍手,「粮食没喽,水也喝不喽,四县青壮男子和育龄女子都叫掳走咧。剩下哩都是老弱,七老八十走不动哩,黄发垂髫揹着抱着跑不快哩。」

朱彤捋着花白长髯,神色凝重:「老弱也不能不管。眼睁睁瞅着他们饿死、病死,咱跟金狗有啥区别?」

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挤着一群老人和孩子。他们是从城北、城西收拢来的,有本县的,也有从定陶、成武、单父逃过来的。老人坐在地上,靠着墙,怀里抱着孙儿孙女;孩子们挤在老人身边,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一个老汉搂着两个孙子,大孙子七八岁,小孙子才三四岁,两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脸上一道道泪痕。

老汉见张荣走过来,挣扎着要起身,张荣按住他,蹲下来,问:「老人家,恁今年多大?」

「七十咧。」

「还能动不?」

老汉愣了愣,苦笑:「能动。可……俺还能动个啥?」

张荣没说话,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老汉。老汉接过,给两个孙子各喂了一口,自己才喝。

「大当家,恁白管俺们咧,俺们这些老骨头,活着也是累赘。」老汉的声音沙哑,「金狗说咧,一刀两洞,生死由命。他们给俺留了一条命,那是对俺们这些给他们干了半辈子活哩老不死的施舍。俺们不中用咧,种不喽地,打不喽仗,留在城里,白吃粮食。」

「老人家,恁白这么说。」张荣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望着那些老人和孩子,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墙角,捧着一碗稀粥,吸溜吸溜地喝。那是义军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口粮。

突然,县衙门口传来一阵哭声。张荣快步走过去,几个老人正跪在地上,抱着孙儿孙女哭。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砖,一下一下,咚咚响:「大当家,俺求恁咧,把俺孙儿带走吧!俺老咧,不中用咧,可娃儿还小,不能跟着俺待这儿等死!」

旁边一个老妇人也跪下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大当家,俺孙女才三岁,爹娘都叫金狗杀咧,俺要是死咧,她就没亲人咧。求恁收留她吧……」

张荣蹲下身,扶起老汉,接过他怀里的孙儿,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老人家,恁放心,孩子不会有事。」张荣的声音不大,却稳。

阮恩从人群中走过来,脸上那条疤抽动着。他在老人和孩子面前蹲下来,伸出手,一个孩子怯生生地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分头搜索的结果陆续报来,李进义脸色铁青:「东边哩庄子全空咧。井叫填咧,庄稼毁咧,有些田里撒了石灰。」花荣难得开口:「西边也一样,粮食一粒也没留下。」阮恩从北边回来,浑身是泥,声音嘶哑:「北边那几个庄,金狗临走前把青壮捆走咧,剩下哩老弱……都挨了一刀。有的没死透,俺救回来几个,可伤太重。」

张荣赶到城北刘家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靠在墙根下,胸口一道深深的刀伤,肉翻着,露出肋骨。他还没死。

「金狗……金狗走啦?」老汉声音细若游丝。

张荣点头。老汉咧嘴笑了:「好……好哇……俺孙子藏在东头地窖里头……」

张荣一挥手,士卒从地窖里抱出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老汉攥着张荣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好汉……救救孩子……」手松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孙子跑来的方向。

旁边一个老妇人被救了过来,左肩挨了一刀,刀口很深,但偏了半寸。郑二娘给她包扎时问她金狗怎么留了情。老妇人摇头流泪:「俺给刘旗庄喂了八年马,那小子……刀偏了……」

贾虎骂道:「刘五那狗日哩当了金狗,心还没黑透?他……」

「恁当那是留情?」吴加亮不知何时到了身后,声音平静得可怕,「金狗故意留这些伤而不死哩老人下来。刀偏半寸,棍子打偏半分,人没死,可伤了筋骨,治好喽也是废人。他们算准了,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可咱哩粮食、药材也不富裕。这些活口,是金狗撤退时专门给咱拴在脚脖子上的石头。」

贾虎愣住,半晌才骂出声:「缺德带冒烟!」

入夜,县衙案上铺着曹州、单州四县的舆图。吴加亮羽扇轻摇:「四县青壮和育龄女子被掳走少说三四千。剩下哩伤重不治哩、还能活命哩,拢共不下两千。其中能走哩,不到三百。孩子们集中在城西学堂里头哩,八十四个,最小哩三岁,最大哩十二。」

「咋办?」贾虎问。

「这些孩子不能留在曹州。」吴加亮说,「得送到一个安全哩地方。明国在南边,隔着青兖徐封锁线,金狗哩爪子伸不到那儿。方首相在淮北办了许多希望学堂,专门收留战乱孤儿。北海商行哩管掌柜前年就跟俺提过这事。」

「可咋送过去?金狗封锁着运河。」郑握皱眉。

阮恩站起身,左臂上的伤让他微微龇了龇牙,但声音沉稳:「水路,走微山湖。」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济阴一路划向东南:「从这儿下去,先过任城。任城有金狗哩巡河寨,不能硬闯,得走泗水西边哩岔流,绕到湖陵城。然后进微山湖,那片水浅滩多,金狗哩大船进不去。咱用平底小船,走芦苇荡里头哩暗水道。过了微山,就是沛县。沛县以南,卞溏、双沟,一连串都是金占区,据点密得很。」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卞溏那边水网密,金狗巡船多,但咱夜里走,贴着岸边,不点灯不吭声。过了双沟,就是邳州地界,那是明国哩前哨。管师长哩人待那儿等着。」

「管师长?」李进义问。

「管仲孙。」吴加亮说,「他既是淮北军区哩师长,也是邳州前敌总指挥。前几个月捎信来,说陆司令已经派人在邳州等着咧。」

张荣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众人:「阮七叔,恁有伤,能走不?」

阮恩抱拳:「大当家放心。待水里,俺还没怕过谁。左臂这点伤,不耽误摇橹,也不耽误杀人。」

张荣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对吴加亮说:「军师,恁给管师长写封信。就说……梁山泊送一批娃儿去邳州,请他收留。俺张荣欠他一个人情。」

吴加亮点头,转身去写信。

六月初二到初四的三天里,城西学堂成了整个济阴最揪心的地方。

老人们从各处被收拢来,有的还能走,有的被抬着。他们坐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墙,怀里抱着孙儿孙女。孩子们挤在老人身边,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