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恩开始清点孩子们的人数,他一个一个地问名字、年龄,用炭笔记在一块木板上。
「恁叫啥?」
「铁蛋。」
「几岁?」
「七……六岁,俺娘说俺七岁咧。」
阮恩在木板上记下,又去问下一个。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孙儿手里。那孩子才四五岁,懵懵懂懂地看着爷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铁蛋,恁去了那边,要听长官哩话,好好念书,长大了……长大了替爷爷报仇。」老汉的声音抖得厉害。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布包,被阮恩抱上牛车。
「大当家,俺求恁一件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张荣面前,「俺孙女胆小,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恁能不能……能不能让船上哩姐姐们多照看她一些?」
张荣点头:「老人家放心。」
老妇人笑了,笑容里满是褶子。她转身走回墙根,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旁边的老汉喊她,她没应。老汉颤巍巍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一哆嗦,缩了回去。
「大当家,她……她去咧。」
张荣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笑。他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她是不想拖累咱。」朱彤叹道,从那老妇人身边的砖缝里抠出半截染血的柴火棍,棍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是在刚才磕头求张荣收留孙女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阮恩那边,一个瘸腿老汉撑着棍子站起来,看着孙儿上了牛车,转过身,颤巍巍地往回走。没走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爷爷!」那孩子从牛车上跳下来,扑到老汉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个士卒上前扶起老汉,人已经没气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选择自尽的老人,似乎是约好了一样。他们不想拖累义军,不想白吃粮食,更不想让孙儿孙女看见自己死在眼前。他们用自己的死,换了孩子的生。
也有不是自尽的。初二夜里,三个被救回来的老人伤口崩裂,没熬过去;初三午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靠在墙根,再也没睁开眼,他是饿的,也是伤的,走得安安静静,没有遗言。
阮恩跪在地上,给那些死去的老人磕了三个头。身后,士卒们也跪了下来。张荣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他们是不想拖累咱。」朱彤叹道,「有的是自己了断,有的是伤太重没撑住。可说到底,都是把活路留给了孩子。」
六月初五,天还没亮。城西学堂的院子里,八十四个孩子排成两列,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破衣裳,和从废墟里捡来的半个干粮。
吴加亮蹲下身,替最小的那个女孩系好鞋带。女孩叫丫丫,才三岁,还不太会说话,只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乖乖跟着阮爷爷走,到了南边,有糖吃。」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女孩手里。
女孩攥着糖,声音细细的:「爷爷,恁一起去不?」
吴加亮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涩,站起身退到一旁。
阮恩走过来,蹲下身把丫丫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丫丫攥着他的头发,咯咯笑了。左臂的伤被扯了一下,阮恩眉头都没皱。
「走吧。」
阮恩站起来,抹了把脸,走到牛车前。孩子们挤在车上,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些躺在地上的爷爷奶奶。他们还不懂死亡,但他们知道,爷爷奶奶不要他们了。
「铁蛋,恁爷爷呢?」阮恩问。
「爷爷说,他去找奶奶咧。」铁蛋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阮恩沉默了,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脑袋,转身走向队伍前列。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吱吱呀呀,孩子们趴在车沿上,回望那些躺在地上的亲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的路。孩子们沉默着,只有脚步声沙沙沙。
张荣站在城头,望着队伍渐渐消失在雾中。身后,李进义、朱彤、花荣、贾虎、郑握、孟威、郑二娘,沉默不语。
城外的旷野上,还有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望着南边。他们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少了一只胳膊,有的身上还缠着浸血的布条。他们不去送,也不敢去送。他们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拖累了孩子们。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土,黑土浸过血,也浸过石灰。他慢慢站起身,把土撒在田里,嘴里念叨着什么。身旁的年轻人问他在说啥,他没答,只是望着南边,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
阮恩抱着丫丫走在队伍最前头。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不时回头看一眼牛车上的孩子们,那些小的挤在车上,大的跟在车旁。他们将穿过任城的暗夜,穿过微山湖的芦苇荡,穿过沛县、卞溏、双沟那一连串金狗的据点。阮恩知道,水路不平静,但他更知道,只要船进了微山湖的浅滩,金狗的大船就进不来了。
「阮爷爷,咱去哪?」丫丫问。
「去个很远哩地方。」阮恩说。
「比俺家还远不?」
「比恁家远多咧。」
丫丫不说话了,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晨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微山湖的方向,是水路的方向,也是孩子们未来的方向。
吴加亮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淡的雾。他想起方梦华说过的话:「孩子是种子。只要种子还在,地就荒不喽。」
如今,种子已经播下去了。至于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大树,就看老天爷,也看他们自己。这些孩子将在一个没有金狗的地方,学会读书、写字,学会仇恨,也学会宽恕。
城北的废墟里,一个老汉还活着。他躺在一堆瓦砾中间,胸口被刀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没死。他睁着眼,望着灰濛濛的天,嘴里不停地念叨:「孙子走咧……孙子走咧……」
他不知道孙子能不能到邳州,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孙子。他只知道,孙子走了,他就了却牵挂了。他闭上眼,手慢慢松开,掌心里,是一块被血浸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那是他孙子的襁褓。
他攥了八年,如今,终于可以放下了。
济阴县城渐渐远去,城头上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还在风中飘着。这片土地还将被血与火反覆犁过,而那些孩子,正穿过晨雾,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有水,有船,有芦苇荡,还有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叫「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