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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1章 一四七九章 挞懒遇伏(1 / 2)

天眷二年六月初七,濮州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完颜昌勒马立于土坡之上,望着那些从曹州、单州四县驱赶而来的队伍。牛车、马车、独轮车,载着箱笼被褥、金银细软,也载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汉人奴户。女真妇人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有庆幸,也有茫然。她们的男人骑着马,腰挎弯刀,警惕地望着四周。队伍末尾,是用绳索串着的奴户。青壮男子和年轻妇人被挑出来,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老弱病残不见了,他们都被「处理」了。

这支队伍规模庞大:旗丁家眷三千余户,加上奴户,近两万口。

「阿玛,濮州城门开了。」完颜乌达补策马近前。

完颜昌点了点头,催马前行。濮州城头那面镶蓝狼头旗还在,但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他。

完颜宗翰站在城门下,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完颜宗幹按刀而立,面无表情。完颜昌翻身下马,走上前,抱拳:「粘罕兄,斡本兄。」

完颜宗翰没有还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挞懒,你这是干什么?临阵脱逃?曹州丢了,单州丢了,四县之地拱手让给贼寇,你还有脸来见我?」

「走吧。」他拨转马头,向濮州城內而去。

州衙正堂,完颜宗翰负手立于舆图前,舆图上,曹州、单州四县已被朱笔勾去,代表梁山泊的杏黄旗标志正从水泊向西、向南蔓延。他身后,完颜宗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挞懒,你倒是跑得快。」完颜宗翰声音如钝刀割骨,「大金勇士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完颜昌站在堂下,抱拳躬身:「粘罕兄,曹州、单州守不住了。梁山贼寇撕开了水泊西南的封锁线,郓城、巨野、盘沟、合蔡全丢了。蒲家奴自顾不暇,我若不撤,那四县的两千旗丁就得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完颜宗翰冷笑一声,踏前一步,几乎贴着完颜昌的脸,「你是怕你的镶蓝旗折损了,你的家底没了!大金勇士,就该在前线死战不退!你倒好,火烧粮仓,填了水井,撒了石灰,还杀了奴户!你这是逃,是给大金丢脸!」

完颜昌没有退让,直视完颜宗翰:「粘罕兄,你我都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老人。护步答冈那一战,我砍了多少辽兵的头,你心里清楚。我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价值。曹州、单州守不住,强行守城,不过是多死些人,多丢些粮。与其便宜了贼寇,不如带走能带走的,烧了带不走的。这叫丢车保帅。」

「丢车保帅?」完颜宗翰怒极反笑,「你是把大金的车丢了,保你自己的帅!」

完颜宗幹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都安静下来:「粘罕,五叔说得对。」

完颜宗翰转头,怒视完颜宗幹:「斡本,你也要替这懦夫说话?」

完颜宗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曹州、单州的位置:「粘罕,你只看见丢城,却没看见五叔这一手有多毒。你想想,梁山贼寇占了郓城、巨野,又拔了盘沟、合蔡,下一步必然是曹州、单州。五叔若不撤,那四县的两千旗丁就得困守孤城,粮尽援绝,要么战死,要么投降。他撤了,粮烧了,井填了,石灰撒了,贼寇占了城也站不住脚。那些老弱病残留下来,贼寇得管他们吃、管他们喝、管他们看病,这是多大的拖累?与其让那些兵马白白折在城里,不如撤回来,好歹保住了几千旗丁家眷。」

「保住?」完颜宗翰目光如刀,「他保住了什么?四县的粮仓烧了,奴户杀了大半,可梁山贼寇还是占了那些城!那些城丢了,济州就成了孤悬之地,蒲家奴在任城、金乡还能撑几日?」

完颜宗幹抬起头,看着完颜宗翰:「粘罕,敌后贼寇的物资,远不如背靠明国本土的正面战线。他们打下地盘容易,守住难。挞懒这一招,是故意给他们添累赘。那些老弱病残,贼寇不能不管,管了就得花粮食、花药材、花人力。他们的机动能力,就会被这些累赘拖住。这是阳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敌后那些贼寇,粮草兵器全靠北海商行从海上运来。明国在南边的正兵,粮道通畅,军械充足,那才是大金的心腹之患。而这些北地贼寇,没了就地补给,就得靠后方输血。他们占的地方越多,拖累越大,机动能力越差。等他们被那些老弱病残拖住手脚,大金的骑兵才能找到机会,一举歼灭。」

完颜宗翰沉默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不甘心。那些城池,是他当年跟着完颜宗望打下来的,如今一座一座丢,他心疼。

「斡本说得对。」完颜宗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挞懒,你这一手,够毒。可你的胆,也够小。」

完颜昌抱拳:「粘罕勃极烈教训得是。你老叔胆小,只敢捡一条命回去,替大金守住北边的根。」

完颜宗幹拍了拍完颜昌的肩膀:「五叔,别跟粘罕一般见识。他守大同,压力大。北边刘然打下了武州、朔州,西边贺仁杰占了蔚州,耶律飞在野狐岭虎视眈眈。他手里那点兵,顾头顾不了腚,心里有火,没处撒。北迁的奴户有多少?」

完颜昌点头:「我晓得,斡本贤侄。四县拢共,能走的旗丁家眷三千余户,加上奴户,近两万口。还有从各处旗庄收拢来的骡马、车辆、粮草。只是……那些奴户,我杀了不老少,带出来的这些,也不安分。」

完颜宗幹沉吟片刻:「不安分也得带。北边缺人,黄龙府、蒲与路、胡里改路,哪处不缺种地的?你这些奴户,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北边,分给旗丁,让他们开荒种地。」

「路上怕是不太平。」完颜昌说。

完颜宗幹点头:「我派五百精骑护送你们到武邑县。从大名府往北,就是燕大铁路。铁路沿线有兵站,你们沿着铁路走,相对安全些。但过了清河县,就不好说了。那边巨鹿泽的贼寇们经常扒铁路、劫粮车,你们得小心。这条道不好走,过了河间,往北就好走了。」

完颜昌抱拳:「多谢斡本贤侄。」

六月初九,北迁队伍从濮州出发,沿燕大铁道上行线北行。完颜宗幹派来的五百镶黄旗火器化骑兵走在队伍前列,甲胄鲜明,火铳在手,马匹膘肥体壮。他们是镶黄旗的精锐,是完颜宗幹的家底,轻易不外借。。队伍中段是旗丁家眷的牛车、马车,末尾是被绳索串着的奴户。完颜昌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完颜乌达补殿后。

队伍走了三天,到了大名府。完颜宗翰只派了个亲兵传话:「一路走好,别再丢了。」完颜昌没有在意。

过大名府后,队伍沿着燕大铁路继续向北。铁路是金国花了百万奴工的血汗用两年半铺成的,如今却成了他们北逃的通道。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枕木被车轮碾得嘎吱作响。

过了洺州,南宫、洺水一带是巨鹿泽好汉们的占领区,也是反复伏击活跃的地段。一路上,不时能看到被扒开的铁轨、被烧毁的兵站、被掀翻的路基。那些是巨鹿泽的好汉们的杰作。完颜昌不敢停留,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完颜乌达补策马近前,低声道:「阿玛,过了洺州,就是巨鹿泽地界了。那边……」

「那边有王善的人。」完颜昌打断他,「不过他们现在忙着守老巢应对银术可勃极烈的围剿,顾不上这边。只要过了河间,往北就是燕京外围,就安全了。」

过了清河县,进入冀州地界。镶黄旗火枪骑兵威慑力不容小觑,几拨小股巨鹿泽义军远远望见,便缩了回去。过了武邑县,进入深州地界,依然太平。

六月十三,队伍进入河间府地界。镶黄旗骑兵在清河县、枣强县一带护送得力,过了武邑县后便折返复命。完颜昌的队伍继续北行,过了深州,进入河间府。

河间府的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高粱已经抽穗,青纱帐密不透风,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完颜昌莫名觉得不安。他勒住马,望了一眼两旁的高粱地,对完颜乌达补说:「传令下去,加快速度连夜赶路,今日务必赶到河间府城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