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乌达补领命而去。队伍加速,车轮吱呀,马蹄嘚嘚,奴户们被绳索拽着,踉踉跄跄地跑。
他并不知道,高粱地里,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这支伏兵的首领名叫王俊。他是雄州混泥旗庄的奴隶,今年春天趁金兵调动频繁之际,率同庄百余奴隶杀死看守,夺得刀枪,揭竿而起。短短两个月,他聚拢了雄州、霸州一带被金人逼得活不下去的佃户、流民,号称「混泥军」,专在河间以北的铁道沿线埋伏,劫掠金军北迁的辎重队伍。此前他已连劫三队,救出数百奴户,队伍壮大到近千人。今夜,他本是冲着另一支金军粮队来的,却刚好撞上了完颜昌这支庞大的北迁队伍。
「王大哥,这回是大鱼!」一个探子从高粱地里摸回来,压低声音说,「旗丁家眷好几千,奴户一眼望不到头!」
王俊黑脸膛,络腮胡,手里攥着一柄缺了口的鬼头大刀。他望了望官道上蜿蜒的火把长龙,低声说:「传令下去,等他们前队过了那片弯道,咱们从中间截。记住,先砍骡马,再杀旗丁,救奴户!」
子时前后,队伍前锋绕过一片高粱地的弯道。忽然,前方官道上横着几辆翻倒的牛车,车上装的是粮袋,麻袋破裂,粮食洒了一地。前锋骑兵勒马,警惕地张望。
「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高粱地里,无数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前锋骑兵猝不及防,数人中箭落马。紧接着,高粱地里杀声四起,无数衣衫褴褛的汉子从青纱帐里冲出,手持锄头、镰刀、铁锹,也有握着从金兵尸体上扒来的腰刀。为首一人,正是王俊。
「弟兄们!有种的拿刀,跟老子去抢粮杀金狗!」
王俊一声怒吼,近千人如潮水般涌上被撬断的铁道。他们不恋战,专砍拉车的骡马,专捅押车的旗丁。队伍中段大乱,女真妇人尖叫,孩子哭喊,旗丁们拔刀迎战,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义军冲散了阵型。
完颜昌拔刀,厉声喝令:「结阵!结阵!」可队伍太长,铁道狭窄,旗丁们被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完颜乌达补在前队拼命厮杀,却突不破义军的包围。
完颜昌在乱军中疯狂挥刀,连斩数人。突然,斜刺里一支流矢从高粱地里飞出,正中完颜昌左肋。箭镞透甲而入,箭头淬了毒,伤口周围的肉迅速发黑。完颜昌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落马。亲兵拼死护住,将他从马上扶下来,靠在路边一辆牛车的车轮旁。
「阿玛!阿玛!」完颜乌达补远远望见,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个扑上来的义军,拼死冲了过来。
完颜昌靠在车轮上,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见儿子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像铁钳一样,青筋暴起。
「乌达补……」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别回曹州了……一直往北走……回黄龙府……告诉你三哥……大金还有希望……」
完颜乌达补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流满面:「阿玛!我背您冲出去!」
完颜昌摇了摇头,松开了手。他的手慢慢垂下,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完颜乌达补咬牙,抹去眼泪,翻身上马,嘶声吼道:「前队,跟着我,冲出去!」百余骑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护着前队的牛车、马车,往北狂奔。后队的旗丁们被抛弃了,他们有的被义军砍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绳索串着的奴户们反噬:那些奴户挣开绳索,捡起地上的刀,砍向曾经的主子。
王俊浑身是血,鬼头大刀砍卷了刃。他扔了刀,从地上捡起一柄金兵的弯刀,继续砍。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后队的旗丁被杀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奴户们被解救出来,足有八千人,恰好是曹州、单州四县奴户的一半。另一半随前队押往北方,这八千人则获得了自由。
王俊走到完颜昌身边,低头看着他。完颜昌靠在车轮上,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箭头还没拔出来,伤口周围已经乌黑一片。
「你就是……挞懒?」王俊问。他在雄州当奴隶头目时,听说过这个金国元帅的名字。
完颜昌已经无法回答,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黄龙府的方向,是燕京的方向,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方向。眼睛慢慢闭上。
王俊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对身后的弟兄说:「把他埋了吧。好歹也是个一旗之主。」
满地都是碎裂的车辕、女真人的尸体、以及散落的黄金。八千名解开了绳索的曹州、单州奴户正跪在泥水里,有人在抱着亲人的尸体痛哭,有人在疯狂地吞咽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生米。
王俊的队伍经此一役,救出八千奴户,又从缴获的辎重中得了不少刀枪粮草,一下子壮大到九千余人。那些被解救的曹州奴户中,有不少青壮年当场加入义军。王俊站在一辆倾覆的牛车上,望着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们,扯着嗓子喊:「乡亲们!恁自由咧!从今往后,恁不再是谁的奴才!前边就是河间府的粮仓!有种的,跟老子拿上鞑子的刀,杀过去拿粮!」
「杀过去!」几千个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曹州汉子,捡起地上的兵刃,眼中燃起了野兽般的凶光。
人群中,一个汉子跪在地上,朝着南边磕了三个头。那是单州的方向,是他的家乡。他不知道家乡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的爹娘还在不在。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他自由了。
完颜乌达补带着前队的车马一路狂奔,直到莫州府城才敢停下。他清点人数,旗丁家眷折了三分之一,奴户丢了一半,粮草辎重损失过半。父亲的尸体没能抢回来。他跪在莫州府衙的院子里,朝着南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阿玛……儿子不孝……」
他站起身,抹去眼泪,翻身上马:「北上,去燕京。」身后,逃出来的旗丁家眷们哭哭啼啼,赶着牛车,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燕京紫英殿,蒲察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手中捻着念珠。完颜宗磐、完颜宗弼、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分列两侧。
完颜乌达补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嘶哑:「太后,诸位勃极烈,奴才无能,阿玛他……」
「挞懒的事,本宫已经知道了。」蒲察太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心窝,「挞懒为大金征战三十年,忠心可嘉。追封鲁王,赐谥‘武庄’,以亲王之礼享祭。」
完颜乌达补叩首:「谢太后隆恩。」
完颜希尹这时开口,语气冷硬:「挞懒虽死,可他带回来的那些旗丁家眷和奴户,总算是保住了一半。黄龙府以北肇州一带的开发,正缺人手。乌达补,你阿玛未尽的事,你来接着干。」
完颜乌达补叩首:「喳,奴才遵命。」
殿外,燕京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抹布。远处,铁路上的马车还在吱吱呀呀地跑,运着粮草,也运着兵。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条铁路,迟早会被扒断。那些被解救的奴户,正在南边,磨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