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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2章 一四八〇章 燕赵流匪(1 / 2)

天眷二年六月十五,河间府城东南三十里,葫芦河畔。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在河滩上,照在那几千个刚从绳索下挣脱出来的曹州、单州汉子脸上。他们蹲在篝火旁,有的还在啃着从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干粮,有的抱着从辎重车里抢出来的旧棉袄,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王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他黑黝黝的脸膛,络腮胡遮住了半边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手边,插着一柄从金兵手里缴来的弯刀,刀身上还沾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王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他在挑人,挑那些能跟着他继续往北杀的人。老弱不行,妇孺不行,伤兵也不行,他要的是能拿刀、能骑马、能拼命的好汉。

孙小三是个铁匠,在曹州城外刘家庄旗庄里打了五年铁,手劲大得能单手举起铁砧。金狗撤退时,把他用绳索串着往北赶,他挣断了绳子,捡起一把金兵尸体旁的腰刀,连砍了三个押车的签军,浑身是血从人群里冲出来。袁丰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在旗庄里当账房,写得一手好字。他胆子小,可脑子活。金狗杀他东家时,他跪在地上求饶,磕得满头是血,金狗没杀他,把他当奴户带走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笔,指节捏得发白。

苏定是个猎户,祖辈都在单县的山里打猎。金人逼他剃了头,逼他给旗庄交兽皮。他不交,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关在地窖里。曹州撤退时,金兵打开地窖,把他拖出来,用绳子套上脖子。他趁乱挣脱,抢了一把弓,三箭射倒了三个金兵,钻进高粱地里。他箭法准,在这群人中,没人比得上。

王安是佃农,租种着成武县一个汉人地主的田,金人来了,地主剃了头成了旗人,他被收成了奴户,在地主的田里像牛马一样劳作。他爹死在修铁路的工地上,他娘哭瞎了眼,去年冬天也没了。他从定陶的奴户队伍中逃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刃上卷了口,还沾着血。

潘忠也是条好汉,浑身是胆,在成武县旗庄里,他因为顶撞庄主,被打断了一条胳膊,骨头接歪了,至今伸不直。可他那条好胳膊能举百斤石锁,能一刀砍断碗口粗的木桩。金狗撤退时,他夺了一把刀,守着巷口,连砍了五个追兵,护着一群老弱妇孺逃出来,浑身是伤,却没倒下。

樊时龙原是河北宋军骑兵,溃散后流落民间,被金人抓去养马。他骑术精,马背上的功夫还在。金狗撤退时,他偷了一匹好马,杀了看守,一路追上来。

王俊把他们一个一个叫到跟前,问名字,问来历,问能干什么。孙小三说,俺会打刀,会修铳;袁丰说,俺会写字,会算账,能看舆图;苏定说,俺能射箭,能追踪,能在林子里转三天三夜不迷路;王安说,俺能种地,也能杀人;潘忠说,俺能打头阵,能断后;樊时龙说,俺能骑,能冲,能探路,能追敌。

王俊听完,一拍大腿:「中!就是你们几个啦!」当夜,七人在葫芦河滩上歃血为盟。不用香案也不用祭品,只有一堆篝火,和几个从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酒囊。孙小三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囊。袁丰、苏定、王安、潘忠、樊时龙依次割血。王俊最后割,他的血滴进酒囊时,篝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腕上,他也不躲。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王俊端起酒囊,先饮一口,递给孙小三。孙小三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递给袁丰。袁丰喝得少,只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苏定接过酒囊,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把酒囊递给王安。王安接过,喝了一口,递给潘忠。潘忠一饮而尽,把空酒囊摔在地上,碎皮迸溅:「从今儿个起,俺这条命,就交给大哥啦!」

「俺也是!」孙小三一拳砸在地上。

王俊站起身,拔出插在石头缝里的弯刀,刀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眼:「弟兄们,俺们曹州、单州那几千号人,叫金狗杀了多少?俺爹俺娘,叫金狗填了井;俺妹子,叫金狗糟蹋了,扔在沟里。俺逃出来,不为躲命,为咧报仇。金狗不他妈要往北跑吗?俺们就追上去,咬住他的尾巴,一刀一刀剐,让他疼,让他怕,让他睡不着觉。」

「报仇!」六人齐声低吼,声浪在河滩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苇丛中的水鸟。

王俊的队伍里有不少女眷,都是曹州、单州被解救出来的奴户,有年轻的媳妇,有未出阁的姑娘,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们的男人死了,儿子死了,家没了,跟着王俊逃出来,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打打杀杀的事,她们干不了,可要她们留在队伍里,既拖累行军,又容易被金兵追上。王俊想了三天,决定把她们送到南边去,投奔巨鹿泽王善部。

范玉是从曹州逃出来的寡妇,男人被金兵杀了,她带着三岁的女儿跟着队伍一路往北逃,饿得皮包骨头,却硬是没掉队。她性子烈,胆子大,敢跟男人抢刀,敢在金兵面前骂街。杨媛媛是单州人,父亲是个秀才,金人来时不肯剃头,被吊在城门上示众,她娘变卖了家产也没能救回来。她被金兵掳去当丫头,受尽了折磨。从成武逃出来的那夜,她趁看守不备,用剪刀捅死了那个糟蹋她的金兵,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王俊把范玉和杨媛媛叫到跟前:「范姐,媛媛,恁俩带着姐妹们往南走,去找巨鹿泽的王善王头领。听说他在南宫县站稳了脚,手下好几千人,专收留逃难的百姓。恁们到了那儿,就有活路了。」范玉点头:「大当家放心,俺们就是爬,也要爬到南宫县。」杨媛媛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大当家,恁们也要保重。」

六月十七,天还没亮,范玉和杨媛媛带着三百多个女眷和老弱,从河间府城东南的葫芦河渡口出发,沿着滹沱河南岸,往西南方向走。她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从金兵手里夺来的粮食、布匹、锅碗瓢盆,也装着那些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没等人送行,王俊的汉子们已经先一步北上。范玉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那是王俊从完颜昌亲兵身上扒下来的,刀鞘上镶着银饰,她怕弄丢了,用布条缠了好几道。杨媛媛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头上削尖了,权当长矛。

路不好走,滹沱河沿岸都是泥滩,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拔出来,鞋还陷在泥里。孩子们饿得哭,大人们饿得走不动,可没人敢停。金兵的游骑随时可能追上来,停下来就是死。

走了三天,过了深州,进入冀州地界。路渐渐好走些,庄稼也多了。高粱地、玉米地、谷子地,一眼望不到头。范玉不敢走官道,专挑田间小径,绕过村镇,避开金兵的哨卡。饿了,就啃从金兵手里夺来的干粮,干粮吃完了,就掰地里的生玉米啃,啃得满嘴浆汁。渴了,就喝沟里的水,水浑得像泥汤,可没人嫌弃。

杨媛媛用木棍拄着地,一步一挪,脚上的布鞋早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一个个血泡,泡破了,血粘在鞋上,走一步,疼一下。她咬着牙,不吭声。前面一个老妇人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俺不中咧,走不动咧,恁们走吧,别管俺咧……」

范玉折返回来,蹲下身,把老妇人背起来:「婶子,别说丧气话。俺们一块儿来的,就得一块儿到。大当家说了,到了南宫县,就有活路了。」老妇人伏在她背上,老泪纵横。

队伍穿过冀州,进入邢州地界。路上遇到几拨逃难的百姓,有从真定跑来的,有从赵州跑来的,也有从洺州跑来的。他们听说范玉的队伍是去投奔南宫县的义军,便也跟了上来。人越聚越多,到后来,竟有两千多人。范玉不敢收留太多,怕目标太大,惹来金兵,可不收留,又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她咬了咬牙,把粮食匀出一部分,分给那些逃难的百姓,让他们远远跟着,不要靠太近。

六月廿五,范玉的队伍终于到了南宫县城。城头那面「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王善亲自出城迎接,他听说是王俊的部下,连忙让人安排住处、发放粮食、给伤病者医治。

「范家妹子,恁们只管在这儿住下。王俊兄弟在河间那边干得漂亮,挞懒那条老狗,就是折在他手里的。」王善的声音粗犷,眼神却很温和。

范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王头领,俺替姐妹们谢谢恁。」王善扶起她:「谢啥?都是苦命人。从今儿个起,这儿就是恁们家。」

杨媛媛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被安置下来的妇孺,眼眶红了。她想起王俊临别时说的话——「恁们到了南宫,就有活路了。」如今,活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