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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5章 一四八三章 拓俊京归正(1 / 2)

天眷二年四月初七,西京平壤的春风里裹着血腥味。正红旗固山详稳完颜贞的军令是辰时送达的,用的是镶红狼头火漆,那是完颜希尹的亲笔,字迹如刀刻,每一笔都嵌进羊皮纸的肌理里。

「三日之内,西京、西海、北界、咸兴四道,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和育龄女眷,尽数造册。老弱妇孺,另册登记。三丁抽二,悉数迁往黄龙府、肇州、蒲与路开荒。逾期不报者,以通敌论处。」

完颜贞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羊皮纸掷在王之印面前,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王上,三日。本详稳等你的名册。」

王之印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纸军令,指尖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干涩喘息。完颜贞已经转身走了,靴子踏在青砖上,笃笃笃,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郑知常站在殿外廊下,背着手,望着西京灰蒙蒙的天。白寿翰从侧门出来,压低声音问:「如何?」

「三丁抽二。」郑知常没回头,「四道,十日之内,造册完毕。」

白寿翰倒吸一口凉气:「四道青壮,五年前就抽过一轮,如今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金人要的是人,尤其是壮。」郑知常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黄龙府、肇州、蒲与路,哪处不缺开荒的?老弱也好,妇孺也罢,能拿锄头就行。」

白寿翰沉默了很久,低声问:「那……咱们?」

「准备造册。」郑知常抬脚往前走,「金人的刀架在脖子上,由得咱们选?」

与此同时,妙清正跪在佛堂里念经。木鱼声笃笃笃,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小沙弥在门外禀报:「师父,赵匡大人求见。」妙清没停,木鱼声依旧。

赵匡推门进来,也不行礼,径直坐在蒲团上:「妙清师父,金人要征四道青壮,三丁抽二。您老倒是清闲,敲着木鱼,超度谁呢?」

妙清终于停了,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佛前的长明灯:「超度你我。」

赵匡冷笑:「超度?金人还没死,咱倒是要先被超度了。」

「金人不会死。」妙清说,「死的是咱们高丽的百姓。」

赵匡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妙清师父,您超度的时候,别忘了替咱俩也念几句。指不定哪天,金人的刀就落在咱俩脖子上。」说罢,推门出去了。妙清闭上眼,木鱼声又响了起来,笃笃笃,像在为谁送葬。

当天夜里,拓俊京府邸书房,烛火摇曳。

拓纯跪在父亲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阿爸,金人要征四道青壮,三丁抽二私密达。这是要把咱高丽北方的根都刨了私密达!黄龙府那疙瘩,十去九不回私密达。您难道眼睁睁看着……」

拓俊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是拓忠从南边带回来的,还没看完,就被他揉成一团。他听了儿子的话,沉默了很久。

「纯儿,你以为阿爸不知道?」拓俊京声音沙哑,「可金人的刀架在脖子上,由得咱们选?」

「阿爸!咱反了吧!」拓纯抬起头,眼眶通红,「北界道的签军,咱拓家还有旧部私密达。只要您一声令下……」

「反?」拓俊京打断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北界道那片广袤的山地,「往哪反?东边是海,西边是金人的正红旗,南边是江原道,义军占着。咱这点人,能撑几天?」

拓纯咬着牙:「那也不能就这么等着被金人当牲口使!」

「阿爸!这一抽,北方三道还能剩下什么私密尬?青壮抽走了,妇孺老弱留在原地,饿死、病死、冻死,十不存一私密达。这是绝户啊!」

拓俊京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通红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纯儿,你以为阿爸不知道?」

「那您……?」拓纯愣了。

「知道又能怎样?」拓俊京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二叔的事,你还记得吧?江华条约,战犯,后来在磁州被方妖女一锏了账。咱们拓家,从那天起,早就是金国的狗。狗咬主人,下场是什么?」

拓纯攥紧拳头:「阿爸,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汉阳那边……王上……」

「王楷?」拓俊京打断他,「当年咱们跟着郑知常反,打的就是王楷。如今再反回去,人家凭什么信你?十一年了,咱们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死在开京城下的南高丽兵,他们的兄弟、儿子,如今还在汉阳的军营里。你让我去投,他们会拿刀接我,还是拿碗接我?」

拓纯哑口无言。

拓俊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纯儿,阿爸这一辈子,错就错在当初听了郑知常的话,跟着他们反。」他的声音沙哑,「可这条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我死不足惜,可我不能让你、不能让咱们拓家,跟着我一起被钉在高丽史的耻辱柱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摇西晃。远处西京城的灯火稀稀拉拉,像一堆将灭的炭火。

「纯儿,你起来。」

拓纯站起身。

「阿爸写一封信,你让拓忠连夜送出去,翻把忽岭,过江原道,送到汉阳。」拓俊京走回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阿爸,您要……反正私密尬?」

拓俊京的笔终于落下。字迹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信写好了,还没封缄。拓纯跪着接过,看着纸上那些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阿爸,汉阳那边……会信吗?」

「信不信,由他们。」拓俊京说,「咱得试试。不试,就真的没机会了。」

拓忠揣好信,将令牌贴身藏进夹袄的暗袋里,又用针线密密缝了几针。他换了一身破旧的猎户装束,腰间别了一把柴刀,背上背着一捆麻绳和几张干硬的杂粮饼子。临出门时,拓俊京叫住他,低声嘱咐:「过了边界,若有人盘问,就说进山采药。记住,信在人在,信失人亡。」拓忠跪下磕了个头,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西京城门早已下钥,拓忠没走官道,而是沿着城墙根摸到西南角一处矮墙豁口。那是他早年间跟城防的旗丁喝酒时套出来的秘密,墙根下有条暗渠,直通城外。渠水没过大腿根,冰冷刺骨,渠壁上长满了青苔。拓忠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头顶是城墙,脚下是污泥,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他咬着牙,不吭声,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从城外一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出了城,他不敢走大路。从西京往东南,翻过慈悲岭,进入永兴、德源、安边一线,再往南,就是金刚山。这一带是金国正红旗的防区,哨卡密集,盘查极严。拓忠专拣山沟、林间小道走,昼伏夜出,饿了啃一口杂粮饼子,渴了喝山泉水。遇到金兵巡逻,他就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等马蹄声远去才敢起身。

第四天夜里,他摸到了安边城南的一处山谷。这里已经是金刚山北麓的余脉,山势险峻,人迹罕至。拓忠知道,翻过这道山脊,就是南高丽江原道的地界。但他也清楚,金人在这一带设了暗哨,专抓偷越边境的逃人。他沿着山脊线摸黑前行,走一步停一步,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山风呼啸,偶尔有野兽的嚎叫远远传来,他攥着柴刀,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时,他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隘口。两座巨石之间,只有窄窄一道缝隙,勉强容一人侧身挤过去。拓忠猫着腰,贴着石壁往里钻。锋利的岩石划破了他的胳膊,血珠渗出来,他也不敢停。挤过隘口,眼前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他知道,自己已经进了金刚山腹地。

金刚山以奇石险峰著称,山道崎岖难行,有些地方连猎径都没有。拓忠只能凭着早年间听老辈人讲过的路线,大致朝东南方向走。山顶上积雪未化,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他找了一根枯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第七天傍晚,他在一处山坳里遇到了一间猎人的窝棚。棚子是空的,但灶膛里还有余烬。拓忠不敢生火,蜷缩在角落,嚼着最后一块饼子,就着雪水咽下去。

第八天中午,他终于翻过了主峰。从山脊往南望,远处出现了稀稀落落的炊烟。那是南高丽江原道的地界。拓忠心头一松,腿一软,差点栽倒。

下山的路更难走。山腰以下,是南高丽军和金国签军反复拉锯的边界地带,两边的巡哨都可能要他的命。拓忠不敢走大路,专拣溪谷走。水没到膝盖,鞋底磨穿了,脚底板被石头割得血肉模糊。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

第九天傍晚,他终于在一个山坳里看见了一面南高丽的旗帜。那是平昌郡设在边境的一处哨所,几间木屋,一圈栅栏,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士兵正在生火做饭。拓忠瘫坐在地上,喘息了很久,才撑着膝盖站起来,高高举起那块令牌。

「俺是北边来的私密达!要见你们长官私密达!」他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士兵们警惕地围上来,刀枪对着他。拓忠不敢动,只是把那块令牌扔了过去。

一个老兵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一变,转身进了木屋。不一会儿,平昌郡守朴凤祥亲自迎了出来。他打量拓忠——衣衫褴褛,满脸尘土,脚上的鞋已磨得看不出形状,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但他腰间别着的那块令牌,是拓俊京的亲信才能持有的。

「拓大帅派你来的?」朴凤祥问。

拓忠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布包裹的信,双手递上:「拓大帅愿反正私密达。这是给王上的密信,恳请郡守大人速速转呈汉阳私密达。」

朴凤祥接过信也没拆。他命人给拓忠端来一碗热汤、一套干净衣裳,又连夜派快马,将信送往汉阳。

三天后,信到了金富轼手上。

汉阳王庭,朝堂上炸了锅。

「拓俊京?那个给金狗当了十一年奴才的拓俊京?」一个武将拍案而起,「他如今想反正?早干什么去了!十一年前他跟着郑知常叛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高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