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州城南,大运河畔,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在梧桐树荫里安静地立着。门口的木牌上刻着四个字「光明小学」。
这是明国北伐占领邳州的第六个年头,永乐十年明军从金人手中夺下这座运河重镇,金陵国会教务司在旧金兵营房的基础上改建了这所学堂。不收学费,管两顿饭,发衣裳鞋袜。条件是毕业以后,要么升入高一级学堂,要么服从分配,去淮北军区下属的工厂、农场、卫生队做工。
从邳州码头到光明小学,要走五里土路。路两边是高粱地,叶子绿得发黑,被风一吹哗啦啦响。
管仲孙的通讯员靳大成骑在马上,回身喊了一句:「到了!前面就是!」
大车上挤着八十几个孩子,都是从曹州来的。十天前,金兵在曹州屠城,阮恩带着梁山泊的弟兄从微山湖的水道里,硬是把这些孩子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用渔船、牛车,穿过金狗的封锁线,一路南下来到邳州。
铁蛋搂着丫丫,丫丫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铁蛋今年七岁,丫丫三岁。
「阮爷爷呢?」丫丫探出头,声音细细的。
旁边的老兵蹲下身,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阮七叔回去接别的娃儿了。妳在这儿好好待着,等他忙完就来看你。」
丫丫没说话,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一块高粱饴糖,用纸包了好几层。那是阮恩临别时塞给她的,她舍不得吃。
铁蛋低着头,手插在怀里,攥着六个铜板。铜板上铸着「天会通宝」四个字,那是爷爷临死前塞给他的金狗的钱。爷爷说:「蛋儿,拿着。到了那边,别惹事,可也别怕事。」
他没舍得花,也没敢丢。
光明小学的校长姓魏,三十来岁,短发齐耳,腰里束着皮带,脚上蹬一双黑布鞋。她是邳州本地人,也是王霜的亲兵退役,当年跟着百花二营识字、学文化,后来被送到金陵师范大学培训了半年,回来就当了校长。
魏校长站在操场上,看着大车一辆辆驶进来。她数了数,一共八十四颗脑袋。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丫丫的脸:「几岁了?」
丫丫缩了缩脖子,往铁蛋身后躲。铁蛋挺起胸膛:「她是三岁,俺是七岁。」
魏校长笑了,没纠正他的口音,只是说:「好,三岁上小班,七岁上二年级。有没有读过书?」
铁蛋摇头,其他孩子也摇头。
魏校长站起身,对身边的教务主任说:「分班。小的先送到保育室洗个澡,换身衣裳,大的去做体检。动作轻些,别吓着他们。」
孩子们被老师们领走,铁蛋攥着那六个铜板,不肯松手。一个年轻女老师蹲下来,轻声说:「这儿不用铜板,学校管吃管住。你的钱你自己收着,等将来长大了再用。」
铁蛋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管仲孙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他穿着灰色军装,戴着眼镜,不像个师长,倒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站着几个老师。管仲孙蹲下身,目光和孩子们平齐,声音不高不低:「我姓管,叫管仲孙。往后你们就住这儿,吃这儿,念书也在这儿。这儿没金狗,没人敢欺负你们。」
他的江淮官话孩子们听不太懂,但语气和善,丫丫便从女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管仲孙笑了,站起身,对魏校长说:「魏校长,人就交给你了。」
魏校长点了点头,管仲孙不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通讯员回了前线。他是一线军官,不参与教学,今天来,只是因为这批孩子是他手下的兵从运河边接来的。
铁蛋被分到了二年级甲班,班上三十几个学生,本地的居多。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校服,胸前别着「邳州市光明小学」的铜牌,头发剪得齐齐整整。铁蛋站在门口,赤着脚,衣裳是出发前从仓库里找的,太大了,袖口挽了三道。
「你是新来的?」靠窗的一个男孩站起来,个子比铁蛋高半头,脸圆圆的,眼睛很亮。
铁蛋没说话。
「我叫王逖。」男孩咧嘴笑了,「你呢?」
「铁蛋。」
王逖挠挠头:「那你先坐着,等老师来了再说。」他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
铁蛋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正在低头写字。她瞥了铁蛋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下课后,王逖凑过来,问他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铁蛋摇头。
「那你会啥?」
「俺会杀猪。」铁蛋说。
旁边几个本地孩子哄笑起来。一个矮胖的男孩大声说:「杀猪?厉害!可这儿不杀猪,只读书。」
铁蛋低下头,攥紧拳头。
那矮胖男孩叫刘大壮,他爹是邳州守备营的排长。他见铁蛋不吭声,更来劲了:「听说你们从北边来的?咋跟个泥猴似的?」
「刘大壮!」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跑过来,一把揪住刘大壮的耳朵,「校长说了,不许欺负新同学!」
「疼疼疼……」刘大壮龇牙咧嘴。
女孩松开手,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铁蛋:「你叫啥?」
「铁蛋。」
「我叫李小桃。」她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纸包着的糖,塞进铁蛋手里,「别理他,他就嘴贱。」
铁蛋攥着糖,没说话,但也没扔。
旁边一个瘦高个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从书包里掏出一块芝麻饼,掰成两半,递过来:「吃不吃?」
铁蛋盯着那块饼,咽了口唾沫,没接。
男孩把饼放在他桌上,转过身,继续做他的算学题。他叫聂明远,是班上成绩最好的。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杜先生走进教室,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论语》。他是宋朝大名府的秀才,当年金兵南下时逃到江南,后来明国北伐,他便跟着教书队来了邳州。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旧书生的迂腐气,但孩子们都喜欢他。
杜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转过身,指着这个字:「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就是人。」
本地孩子跟着念:「人~」拖腔拖调,声震屋瓦。
曹州来的孩子们却张不开嘴。并非不会念,是不敢:在金人治下,汉人念书是犯禁的,被抓到要砍头。
杜先生也不催,只是又写了一个字:「家」。这个字笔画多,本地孩子念得稀稀拉拉。铁蛋盯着那个字,眼眶红了。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个被金狗烧光的家。
杜先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叫啥?」
「铁蛋。」
「铁蛋,你愿不愿意学这个字?」
铁蛋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终于迸出一个字:「家~」
声音不大,但清楚。杜先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儿起,这屋子就是你家。」
下午是数学课,任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着灰色短裙装,腰里束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走路带风。她也是退役的百花营女兵,当年跟着梁红玉南征北战,后来负了伤,转业当了老师。她说话干脆利落,从不啰嗦。
「今天学数数。」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1」,又写了一个「2」,「你们谁会数数?」
本地孩子纷纷举手,曹州的孩子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任老师点了铁蛋的名:「你会不会?」
铁蛋站起来,憋了半天,从一数到了十,磕磕绊绊,还漏了一个「五」。本地孩子想笑,被任老师一瞪,全憋回去了。
「不错。」任老师说,「明天继续学。不会的,下课来找我。」
铁蛋坐下,手心全是汗。
课间,刘大壮带着几个人,把铁蛋堵在厕所门口。
「听说你从金狗那边来?」刘大壮抱着胳膊,居高临下。
铁蛋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你们那疙瘩,是不是都吃土?」旁边一个男孩起哄。
铁蛋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别怕事」。他抬起头,盯着刘大壮的眼睛:「俺不吃土,俺吃金狗的肉。」
刘大壮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吹牛!你这小身板,还吃金狗的肉?」
「俺们村一个后生,砍过金狗的头。」铁蛋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几个本地男孩面面相觑,有的开始往后退。刘大壮却不肯认怂,一把揪住铁蛋的衣领:「你敢打赌不?」
「赌啥?」
「摔跤。你要是赢了,我以后管你叫大哥。你要是输了……」
铁蛋不等他说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刘大壮没想到这个瘦猴子力气这么大,疼得龇牙咧嘴,松开手。铁蛋退后一步,摆出架势,那是阮恩在船上教他的,没什么招式,就是狠。
「来。」铁蛋说。
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刘大壮个头大力气也大,但铁蛋更灵活,混战中,铁蛋一膝盖顶在刘大壮肚子上,刘大壮「嗷」的一声,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