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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一四八一章 微山泥潭(1 / 2)

微山湖的晨雾浓得像一碗搁了许久的浆糊,糊在水面和芦苇上,也糊在阮恩皱巴巴的眉心里。他蹲在船头,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探进水里,水凉得刺骨。身后,丫丫骑在他脖子上,攥着他的头发,嘴里还含着那块饴糖,甜丝丝的,舍不得咽。

「阮爷爷,咱啥时候到哇?」丫丫的声音细细的,怕惊动苇丛里栖息的野鸭。

「快咧。」阮恩说。

从济阴出发,沿着泗水西边的岔流,船队已经走了两天一夜。白日里躲在芦苇荡深处,夜里才敢划出来,贴着岸边,不点灯,不吭声。孩子们挤在船舱里,有的在睡觉,也有睡不着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舱顶,或者在偷偷哭,声音压得极低。

铁蛋蹲在阮恩脚边,手里攥着爷爷临行前塞给他的布包,布包硬邦邦的,里头是几个铜板。他不敢打开,怕打开就丢了。

「阮爷爷,俺爷爷真去找俺奶奶了?」他猝不及防的问。

阮恩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他们啥时候回来?」

阮恩沉默,丫丫却替他答了:「爷爷说,人死咧,就回不来咧。可他们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咱。」

铁蛋抬起头,望着灰濛濛的天。

微山湖的水道比阮恩预想的更难走。杜充决堤那年,黄河夺泗入淮,原本烟波浩渺的巨泽被泥沙淤成了一片泥沼。芦苇长得比人高,根扎在淤泥里,缠成一团。船队只能沿着老水道走,稍不留神就会搁浅。阮恩让弟兄们下水去推,水没过腰,淤泥没过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噗嗤噗嗤,溅得满脸满身。冻得嘴唇发紫,没人吭声。

丫丫趴在船舷上,看着那些在水里推船的人说:「阮爷爷,他们不冷吗?」

「冷。」阮恩说。

「那他们咋不哭?」

阮恩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因为他们是大人。」

丫丫似懂非懂,又去舔手里的糖。

到第三天夜里,船队终于绕过湖陵城,进了微山湖腹地。水渐渐深了,淤泥少了,芦苇也稀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阮恩站起身,望着南边的天际。那里是沛县,是金狗的一个大要塞据点。

「头儿,沛县那边有金狗哩巡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夜来个,俺看见几艘大船从运河那边过来,桅杆上挂着灯笼,把河面照得通亮。」

「走夜路,不进。」阮恩说,「贴着岸边,走芦苇荡后头。金狗的大船进不来。」

船队贴着西岸,无声滑行。水很静,桨叶入水,轻轻一拨,船就往前滑一截。孩子们睡着了,挤在一起,丫丫趴在阮恩腿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卞溏的水网比微山湖更密,金狗的巡船也比微山湖更多。阮恩不敢走大水道,专拣那些被芦苇半遮半掩的小岔流。有时候水道窄得只容一条小船通过,两边芦苇刮着船舷,沙沙作响。

第四天黄昏,船队在一处废弃的渔村靠岸,阮恩让人生火做饭。老兵们从船舱里搬出粮袋,舀米、淘洗、下锅,炊烟袅袅,很快被风吹散。孩子们蹲在岸边,喝粥,啃干粮。铁蛋把那几个铜板从布包里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六个。

「铁蛋,恁数啥嘞?」一个孩子凑过来。

铁蛋把铜板攥在手心里,不说话。

丫丫端着碗,走到一个独臂老兵面前,仰着头:「爷爷,恁吃。」

老兵愣了愣,蹲下身:「爷爷不饿,恁吃。」

丫丫摇头,把碗举得更高。老兵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丫丫不接,转身跑了。老兵端着碗,望着她的背影,眼眶发红。

入夜,船队继续南行。卞溏的水道比微山湖更复杂,金狗的巡船也更密集。阮恩让弟兄们把船上的灯火全熄了,摸黑走。桨叶入水,轻轻一拨,船就往前滑一截。孩子们被叫醒,挤在船舱里,不敢出声。铁蛋捂着丫丫的嘴,丫丫瞪着眼睛,一声不吭。

远处传来金兵出操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在夜风里飘荡。

阮恩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篙,眯着眼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水面。左臂的伤还在疼,但他没时间理会。

「头儿,前头有船。」一个老兵低声说。

阮恩抬起手,船队停下来。他侧耳听了听,是桨叶划水的声音,不止一条,是好几条。金狗的巡船。

「熄灯。贴岸,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