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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一四八一章 微山泥潭(2 / 2)

船队贴着岸边,隐在芦苇的阴影里。金国的巡船从远处过来,船上挂着灯笼,把水面照得通亮。阮恩看见船头站着几个金兵,手里握着长矛,腰里挎着刀。船从他们藏身处驶过,最近的一条,离他们不过二十来步。阮恩屏住呼吸,按住腰间的刀柄。

丫丫动了一下,阮恩的手按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丫丫安静下来,把脸埋在阮恩的怀里。

巡船过去了,桨声渐渐远去。

阮恩松开刀柄,背上全是冷汗。船队继续前行,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第五天拂晓,船队终于晃晃荡荡地挤出了卞溏那片能把人活活憋死的水网,前面水面陡然开阔,这便是到了双沟地界。

水渐渐清了,两岸的芦苇也稀疏下来,但阮恩的心弦却绷得比前几日更紧。

双沟是金人在泗水下游的最后一处死卡子。运河与泗水在这里碰头,金国的内河水军在此处扎了一座水寨,十几艘装了拍竿的撞船就死死横在主水道上,桅杆上大金的镶白狼头旗在晨风里不时扯动。

「头儿,主水道过不去,哨棚上的鞑子放了探海灯(火油盆)。」老兵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低声道。

「走西边的烂沙滩。」阮恩按了按受伤的左臂,声音冷得像冰,「把梢掀起来,船底擦着沙子走。」

那片浅滩是黄河夺泗入淮留下的沙洲,水深不过尺余。船队刚滑进去,最前头的大梢船便身子一沉,船底刮着粗砂,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钝响,生生卡在了那里。

「下水!」阮恩咬了咬牙,第一个翻身翻进了水里。

水刚没过腰,早晨的河水冷得像刀子在剐皮。可比水更要命的,是底下碎石和粗沙。几十个梁山出来的黑汉子跟着跳了下来,用肩膀死死顶着船艄,脚板在沙地里每踩一步,就被尖石和碎蚌壳割开一道口子,黄白色的泥沙混着血水,瞬间在水里散开。

丫丫趴在船舷上,看着阮恩在水里泡得发青的脸,小手死死攥着船帮:「阮爷爷,恁的脚在流血,疼不疼哇?」

阮恩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冻得格格作响,却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疼。沙子给爷爷洗脚呢。」

「那恁咋不哭呢?俺娘说,疼了就要哭的。」

阮恩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抹掉脸上的河水,沙哑着嗓子道:「因为底下的汉子……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大丈夫不流尿汤(眼泪)。」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怀里那半块舔得亮晶晶的饴糖攥得更紧了。

几十个汉子用脊梁骨生生把七条大船从二里宽的浅滩沙洲上推了过去。等船身重新飘起来的时候,大伙的两条腿已经被河沙磨得血肉模糊,连路都走不稳了。

旭日破开江淮的晨雾,金色的光芒斜斜地洒在水面上。

船队刚转过邳州水界的一处河湾,前方的水雾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木哨响。紧接着,三艘吃水极浅、两侧排满了踏板的「车船」如飞鱼般破雾而来。

那些船速度极快,船头架着沉重的精铁水筒炮,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地对着北方。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军装,腰间别着左轮手枪,正是邳州前敌指挥部管仲孙派来接应的斥候连长。

「可是山东敌后第二兵团的阮七叔?」那人喊了一声。

「是俺!」阮恩扶着篙,高声回了一句。

三艘车船迅速靠了过来,抛下抓钩。车船的舱门一开,里头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那是几大锅刚熬好的高粱米豆粥,还泛着老咸菜的香味。

挤在舱里熬了五天五夜的曹州孩子,被明军的巡逻兵卒一个个抱了上去。铁蛋死死攥着那六个铜板,踩在宽实的甲板上,看着热气腾腾的粥锅,哇地一声痛哭了出来。这一哭,整条船上的娃儿全跟着哭开了,五天来压在心底的惊恐,在这一刻哭得惊天动地。

丫丫被一个年轻女兵抱过去,手里塞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她没有喝,只是趴在女兵的肩膀上,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还站在那条破烂梢船上的阮恩。

「阮爷爷,恁不跟咱一起吃热粥哇?南边有大房子,没金狗。」丫丫急得小脸通红。

阮恩站在那条踩满了血泥的旧船上,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笑。他那张布满刀疤和皱纹的脸,在朝阳下显得格外苍老。

「爷爷不去了。」阮恩把撑船的竹篙往水里一插,声音粗粝,「济阴城外的高粱地里,还有几百个没了爹娘的娃儿在挨饿;梁山泊的水道里,还有老几位哥哥的骨殖沉在底下,没人收。俺得回去接他们。」

丫丫瘪了瘪嘴,眼泪终于成串地掉了下来。她把手伸出甲板,将那块带着自己体温、有些融化了的饴糖塞进了阮恩干裂的手心里:「阮爷爷,那恁带着这个……路上甜。」

阮恩接过那半块黏糊糊的糖,塞进嘴里。那糖在舌尖化开,混着河水的苦咸,有些发涩,但他吞得极重。

「好娃儿,到了南边,好好活。」

阮恩挥了挥手,猛地一使劲,竹篙在水底的沙石上戳出一个深坑。梢船打了个旋,借着泗水往北的逆流,调转了船头。

旭日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将前方的微山湖方向照得一片血红。那条孤零零的梢船迎着逆流、迎着北方遮天蔽日的狼烟,无声地驶回了那片女真铁蹄践踏下的泥潭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