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观战的本地孩子傻了眼,曹州来的孩子却攥着拳头,压低声音喊:「铁蛋!铁蛋!」
铁蛋抹了抹嘴角的血,伸出手:「你服不?」
刘大壮捂着肚子,抬头看他,半晌,咧嘴笑了:「服。大哥。」
铁蛋把他拉起来:「大哥不当,兄弟就中。」
那天下午,杜先生把他俩叫到办公室。他没问谁先动手,只是让他们握了手,说:「拳头不能解决问题。有委屈,找老师。有困难,找同学。这里没有金狗,没有欺负人的人。」
刘大壮低下头:「老师,我错了。」
铁蛋也低下了头:「是俺先动的手……」
杜先生点点头,让他俩回去了。
从那天起,刘大壮成了铁蛋的朋友。课间主动找他玩,吃饭帮他占位置,还把自己的铅笔、橡皮分给他。铁蛋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学会了说「谢谢」。王逖教他认字,聂明远教他算数,李小桃带丫丫玩,日子一天天过去,铁蛋不再用拳头说话了。
丫丫年纪小,被分到了小班。她不会说本地话,一开始没孩子跟她玩。她就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嘴里含着那半块高粱饴糖,她还没舍得吃完,每天舔一小口,舔完了用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保育室有个陈阿姨,本地人,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她注意到丫丫一个人蹲着,便走过去,蹲下来,慢慢跟她说话。
「丫丫,妳看这是啥?」陈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
丫丫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阿姨把糖放在她手心,转身去照顾别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回头看,丫丫已经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后来,丫丫开始跟同班的孩子们玩了。班里有个叫小梅的女孩子,梳着两条小辫,眼睛圆溜溜的,拉着丫丫的手:「走,我带妳去跳皮筋。」
丫丫不会跳,跳了两下就绊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她红了眼眶,没哭。小梅赶紧蹲下给她吹气:「没事没事,吹吹就不疼了。」
李小桃也跑过来,从兜里掏出手绢,替丫丫包住膝盖。
丫丫站起来,拍了拍土,又去跳了。
晚饭时,食堂里闹了一场。曹州的孩子不会用筷子夹豆子,本地孩子笑他们。铁蛋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洒了半碗。
「会拿筷子了不起?俺会杀猪!」
「杀猪有啥用?这儿又不杀猪!」
眼看又要打起来,任老师走过来,一只手按住铁蛋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那个本地孩子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稳:「吃饭。不许打架。」
两个孩子都蔫了,低头喝粥。
任老师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去了宿舍,教曹州的孩子们用筷子。她教得很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铁蛋学得最快,第三天就能夹起豆子了。
晚上,熄灯铃响。孩子们挤在通铺上,本地孩子叽叽喳喳讲着白天的事,曹州的孩子蜷在被窝里,不说话。铁蛋躺在最边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想起爷爷,想起曹州城外那些躺在地上的老人。
「铁蛋,你哭不?」隔壁铺的王逖探过头来。
「不哭。」铁蛋说。
「我爹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铁蛋没说话,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夜,铁蛋被一阵哭声惊醒。是丫丫在哭,哭着喊爷爷。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摸黑走到小班的宿舍门口。
秀兰已经醒了,她是前年从山东济州逃来的孤儿,今年十二岁,住在大孩子的宿舍里。她听见丫丫的哭声,披着衣服过来,把丫丫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乖,不哭,不哭……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丫丫抽噎着:「俺想爷爷……俺想阮爷爷……」
秀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哼起一首山东老家的歌谣。
铁蛋站在门口,看着丫丫在秀兰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看着秀兰用袖子擦掉丫丫脸上的泪。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枕头底下那六个铜板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秀兰在井边打水。铁蛋走过去,低声说:「谢谢。」
秀兰愣了一下,笑了:「谢啥。我刚来的时候,也天天哭。是前头的姐姐哄我的。」
她把水桶提上来,倒进盆里,又说:「在这儿待久了,就不哭了。这儿有饭吃,有书念,有人疼。爷爷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铁蛋没说话,但他把那六个铜板重新用布包好,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一天下午,魏校长召集全校师生开会。她把铁蛋、丫丫等曹州来的孩子叫到台上,对全校师生说:「这些孩子的爷爷奶奶,为了让他们活命,自己死了。他们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把自己的命舍了,换这些孩子一条生路。你们说,他们是谁?」
台下寂静无声。
「他们是英雄。」魏校长说,「他们不会用枪,不会打仗,但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八十四颗种子。这些种子,今天撒在咱们光明小学的土里。你们,要让这些种子发芽,长成大树。」
台下响起掌声,很多本地孩子在抹眼泪。
刘大壮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跟铁蛋打架了!」
王逖也站起来:「我教他们认字!」
李小桃举手:「我教丫丫唱歌!」
聂明远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可以教他们算学。」
孩子们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铁蛋站在台上,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魏校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问:「你大名叫什么?」
铁蛋摇头:「俺姓郜,没大名,爷爷叫俺铁蛋。」
魏校长想了想,说:「从今往后,你就叫郜新生吧。姓郜,你爷爷的姓。名新生,新生的意思。」
铁蛋把「郜新生」这三个字写在作业本的左上角,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他认得那三个字。
丫丫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她姓什么,没人知道。魏校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曹念恩」,曹州老家为姓,记住阮恩的恩情的意思。但大家都还是叫她丫丫,她也更喜欢丫丫这个名字。
郜新生把那六个「天会通宝」铜板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用布包好,重新塞进怀里。他不再想着花掉它们了。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念想,他要留着,一辈子留着。
丫丫的那块糖早就吃完了,但包糖的纸她还留着,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她想,等阮爷爷来接她的时候,她要告诉他,糖很甜,她没浪费。
阮恩没能再来,他回了梁山泊,继续在水道上跟金狗周旋。丫丫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阮爷爷答应过她,等忙完了就来看她。
她还在等。
永乐十六年的秋天,郜新生升了三年级,丫丫升了中班。
郜新生的成绩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语文能背《百家姓》,算学能做两位数加减法。他不再赤脚了,他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穿上了学校发的黑布鞋,袖口也不用挽三道了。
丫丫学会了说本地话,唱本地童谣。「小麻嘎,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她唱得还不全,但调子好听。她不再半夜哭着喊爷爷了,但她会在梦里梦见爷爷。梦里的爷爷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土,笑着问她:「那地方好不?」
她在梦里回答:「好。那儿有学上,有书念,有甜粥喝。那儿的人不打俺,不骂俺,给俺馒头吃,给俺被子盖。」
爷爷笑了,把土撒在田里:「好……好哇……」
中秋节那天,学校发了月饼。郜新生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用纸包好,塞进怀里想留着给秀兰吃。秀兰对他好,对丫丫好,对所有人都好。
秀兰看见了,笑着说:「你吃吧,我这儿有。」
郜新生摇头:「你吃。你比俺累。」
秀兰没再推,接过那半块月饼,咬了一口,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有一个人,把半块馒头塞给她。
傍晚,孩子们在操场上排着队,唱新学的歌。丫丫牵着小梅的手,声音细细的,跟着大伙一起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不知道歌里唱的是什么,但她觉得好听。
郜新生站在队列里,望着那面在晚风里猎猎飘扬的日月旗。他想起城头上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旗不一样,但底下埋着的,是一样的骨血。
秀兰在院子里的井台上洗衣服,搓板吱吱呀呀。丫丫的布娃娃挂在晾衣绳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郜新生把那六个铜板从怀里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铜板上的「天会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记得爷爷把它塞进他手里时的温度。
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很轻,也很沉。
夜深了,光明小学的钟声敲过最后一遍,孩子们都睡了。院子里只有秀兰还在晾最后一件衣裳。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水缸,照着扫帚,照着晾衣绳上的布娃娃,也照着窗台上那一小方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们会忘记曹州的土腥味,会听不太懂爷爷那辈人的口音。但他们会记得,有那么一群人,在炮火连天的年月里,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用渔船、牛车,穿过金狗的封锁线,送到这个不见硝烟的地方。他们会记得那碗小米粥的甜,会记得那块饴糖的黏,会记得那些在水里推船的汉子冻得发紫的嘴唇。
然后,他们会把这份甜,这份黏,这份暖,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