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四月初九的夜,西京城门洞开,火把如流星般涌向王宫。拓俊京策马行在最前,身后是肇俊旻的镶蓝旗、安德麟的镶黑旗,还有大相仁占率领的熟女真亲兵,但那些人是早在他降金之前就跟着他的老兄弟,说着女真话,却把命押在他身上。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街边百姓的门板上,无人开门,也无人点灯,只有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王宫的红箭门被撞开时,守卫的旗丁只来得及喊出半声,就被扑倒。王之印是在寝殿里被拖出来的,他穿着中衣,光着脚,头发散乱,被两个士卒架着,一路拖到宣政殿前的台阶下。郑知常来得倒快,自己走来的,衣冠整齐,甚至还换了一身新袍子,腰间的玉带扎得一丝不苟。赵匡是被从府里揪出来的,他没挣扎,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拓俊京,似乎是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妙清被白寿翰搀着来的,老和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刃上一样。
拓俊京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血还没干透的铁印。他低头看着王之印,看着郑知常,看着赵匡,看着妙清。他看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嘶嘶地响。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私密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台阶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王之印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饶……命……」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官帽滚到台阶下,沾了泥。郑知常却笑了,他笑得比白天在朝会上更畅快,笑到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拓俊京啊拓俊京,你杀了我,你就能洗干净了?你跪了十一年,签了多少令,征了多少人,你自己数得清吗?」他直起腰,看着拓俊京,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却冰一样冷,「我死了,你活着,往后你替高丽人写史,你打算怎么写你自己?」
拓俊京走下台阶,走到郑知常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说:「带下去,斩了。」
郑知常被拖走时还在笑,笑声在殿前的空地上回荡,跟一只被掐住脖子的乌鸦一样。赵匡低着头,一言不发,被带走时脚步很快,就当是急着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席。妙清合掌念了一句佛号,声音不大,但很稳:「贫僧罪孽深重,今日得解脱,谢拓大帅成全私密达。」白寿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大帅饶命!小人愿降!小人……小人什么都听大帅的私密达!」车天仁也跪下了,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小人愿降,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私密达!」
拓俊京看了他们一眼,他转过身,看着台阶下那些跪伏的、站着的、哭着的、笑着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肇俊旻,安德麟,接管各旗。大相仁占,你去接掌签军。崔弘宰、金粲、智祿延,你们三人,即刻起草公告:自即日起,北高丽四道,脱离金国,恢复高丽衣冠。愿留的,编入旗丁;愿走的,发放路粮。剪辫令,即时施行。」
肇俊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安德麟也跪下来:「末将领命。」大相仁占操着生硬的高丽话:「末将……领命。」崔弘宰、金粲、智祿延三人站在廊下,齐声应道:「谨遵将军令。」
剪辫令是当夜在西京四门同时宣布的。城门口架起了火把,摆上了剪刀,排起了长队。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再探出来。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瘸腿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城门口,接过剪刀,反手一刀,割下了自己脑后的辫子。他摸着后脑勺的短发茬,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剪刀跑回家去。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被风霜刻蚀的脸,那些脸上有泪痕,有刀疤,有缺了牙齿的笑。
西京城在那一夜彻底变了个模样。
天亮时,城头的正红狼头旗已经被扯下来,堆在城门口,浇上火油,点着了。火舌舔着那面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把它烧成一团蜷缩的黑灰,飘散在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连夜赶制的藏青大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的苍鹰,那是拓家的家徽。旗下,肇俊旻正带着镶蓝旗的士卒在城墙上布防。安德麟的镶黑旗接管了四门。大相仁占在城外校场上整编签军,那些被金人驱使了十一年的高丽旗丁,正排着队,等着剪辫子、领新旗。崔弘宰、金粲、智祿延在府衙里起草文书,一份是《告北四道父老书》,一份是《反正檄文》,还有一份是给南高丽王庭的《请兵书》。
然而,城里的热闹还没散去,城外的消息就传了回来。仆散延寿没能等到蒲察没里野带新一批奴户去交割,他派出的斥候在西京外围转了三天,发现城门上的旗换了,城头的金兵不见了,进出的人不再需要验身牌。仆散延寿当即拔营北撤,带着手下的镶红旗甲兵和被征来的两万多奴户,沿清川江往北疾行。拓俊京收到消息时,正在宣政殿里看崔弘宰起草的檄文。他看完,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说:「追。」
「将军,仆散延寿部下有两千镶红旗甲兵,奴户虽多,但驱赶着走不快。若能在清川江畔截住他,或可一战。」智祿延在一旁低声道。拓俊京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清川江畔的安州城位置:「今夜出发,轻装疾行,不带辎重。」肇俊旻劝道:「将军,仆散延寿是百战老将,镶红旗甲兵悍勇。您若亲自去……」拓俊京摆了摆手:「他带走了两万多奴户,那些人不送到黄龙府,就是送死。我追的不止仆散延寿,是那两万多人。只要拦住他,哪怕只是拖住他,那些高丽奴户就能活下来。」
拓俊京率两千精骑出西京时,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马蹄踏碎官道上新结的薄冰,溅起的水花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转眼就凝成冰珠。肇俊旻策马跟在拓俊京身后半步,视线落在他背上那件半旧的铁甲上,甲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扣环系得一丝不苟。
「大帅,仆散延寿过了安州,前锋已到清川江北岸了私密达。」肇俊旻的声音被风撕碎,又拼起来,「他驱赶着两万多奴户,渡河速度不快,南岸还有近半数未曾过河私密达。」
拓俊京没有回头:「渡船多少?」
「斥候报,约四十余艘私密达。多为临时征调的民船,载重有限,一次最多渡二百人私密达。按此速度,至少需三日方能尽渡私密达。」
「三日后,蒲察没里野的事就瞒不住了。」拓俊京勒了一下马缰,「仆散延寿不是傻子。他若知道西京易帜,必弃奴户而走。我们必须在消息传到他耳中之前,将人截回来。」
肇俊旻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夹了一下马腹。
军行一日一夜,至次日黄昏抵达清川江南岸。暮色在河面上铺开一层暗红,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被风声吞没。远处可见渡船往来,黑压压的人影挤在船板上,沿岸几堆篝火映出仆散延寿中军帐的轮廓。
拓俊京伏在岸边一处土坡后,握着单筒望远镜,目光扫过江面。「南岸之敌不足千人,多为后勤押送签军,镶红旗主力在北岸。」他放下镜筒,「渡船还在往返,仆散延寿若弃奴户先走,至少能带走半数甲兵。但他没走。」
「他贪。」肇俊旻接口,「这两万多奴户,送到黄龙府便是功私密达。他舍不得私密达。」
「那就让他舍不得。」拓俊京将望远镜递给肇俊旻,声音冷硬,「传令:趁夜渡清川河,绕至仆散延寿后方,切断退路。大相仁占率五百女真亲兵,正面佯攻南岸签军营地。我带主力,直扑渡口。仆散延寿若弃奴户北逃,我们就夺船;他若守,我们便断其后路。」
肇俊旻低声领命,转身传令。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但很快就被乌云遮住。
子时过后,大相仁占的佯攻首先打响。五百女真亲兵从东侧芦苇荡中杀出,火把映亮半边江岸,喊杀声撕破夜的寂静。南岸签军营地顿时大乱,火光中可见人影奔窜,不少奴户趁乱往岸边跑,又被镶红旗的督战队拦回去。渡船上正在装载的奴户被推搡着挤下船,哭声和骂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