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俊京带着主力一千五百骑,趁乱沿江岸向北疾进,马蹄声被风声和下游的喊杀盖过。仆散延寿于中军帐中闻报,亦未慌乱,只是冷笑一声,对左右道:「拓俊京这是想断我归路。传令北岸甲兵,列阵于渡口北侧高地,待敌来犯,弓弩火铳齐发。再有,将尚未渡河的奴户尽数驱至南岸滩头,若敌军逼近,便以他们为盾。」
命令传下,北岸高地很快亮起一排排火把,镶红旗甲兵列成三排,前排蹲姿,手端火铳,后排立姿,张弓搭箭。仆散延寿本人策马行于阵后,神色漠然。
拓俊京的先头部队在距离渡口北侧高地尚有百余步时,脚下的泥土骤然变软,马蹄陷进松软的淤泥中。随即,两侧芦苇丛中,镶红旗甲兵骤然起身,火铳齐放。
第一排铳声响过,前排数十骑应声倒地,马匹惨嘶着翻倒,骑手落进淤泥,挣扎着又被第二排铳声覆盖。箭雨紧跟着泼洒而下,战马在狭窄的泥沼中难以腾挪,不断有人中箭坠马。
拓俊京的战马在第三排铳响时中弹,前蹄跪倒,将他甩出马鞍。他落地时左肩撞上一块埋在半截的朽木,火铳铅弹同时穿透了他的肩甲。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臂甲往下淌,在火光中泛着暗红。他试图撑刀起身,右腿又被一支流矢射穿,半跪在地上,用刀柄撑着身体。
「大帅!」肇俊旻的嘶吼从后方传来,马蹄踏碎淤泥,冲到他身边,翻身下马,架起他的胳膊,「仆散延寿有备,两翼芦苇丛中全是伏兵私密达!渡船已向北岸收拢,奴户被驱至滩头私密达!」
拓俊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抬头望向北岸高地。火把的光映出仆散延寿策马立于高处的轮廓,冷眼俯瞰着这片混乱的南岸,像在看一群被驱赶下水的牲口。
「渡船收拢了多少?」拓俊京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
「南岸尚有十余艘,另有两艘载奴户行至江心,进退不得私密达。」
「那就夺船。」拓俊京咬牙,拄刀硬撑起身,左肩的血已经浸透半幅披风,每一步都在泥土里留下暗色的印痕,「传令后队,分左右两翼包抄芦苇荡,不要与正面甲兵缠斗,将伏兵逼退即可。你带一队,直取渡口,夺船为主,杀敌次之。大相仁占,继续佯攻南岸签军营地,不要让他们有暇来援。」
肇俊旻领命而去,刀光在火光中一闪。拓俊京站在原地,将刀插进泥土里,看着自己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没跟上去,他知道自己的腿已经走不快了。
芦苇荡中的伏兵在左右两翼包抄下逐渐显出疲态。仆散延寿布下的这一处陷阱,本是用来困住拓俊京主力的。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拓俊京的兵,不止是来打仗的,更是来抢人的。他们不恋战,不夺高地,只盯着江边的渡船和奴户。肇俊旻的精锐快速推进,夺下两艘停泊在南岸的渡船。截断缆绳,操控船舵,冒着对岸射来的箭矢,将船驶向江心那两艘进退不得的运奴船。
运奴船上的镶红旗甲兵拔刀相胁,喝令船工掉头,否则便杀奴户。但船头刚刚转向,肇俊旻的船已经靠了上来。他带着数十死士跳过船舷,与船上的甲兵展开近身搏杀。刃光在夜色中闪烁,惨叫声被江风吞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船相继易手,渡船上的奴户伏在船舱中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仆散延寿在高地上望见江中火光晃动,甲兵被逐,奴户被夺,面色骤变。身旁蒲辇详稳低声道:「主子,南岸已乱,伏兵遭破,拓俊京部众虽伤亡不小,却已将渡口控住大半。再拖下去,恐南岸的奴户都要被他们夺回去。不如趁主力尚在,北撤过江,保全实力。」
仆散延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南岸滩头那些影影绰绰的人群仍在混乱中聚散,但已经有一股力量正重新整编,火把在江岸上连成一道蜿蜒的线。他拨转马头:「传令北岸,撤渡,毁船。」
命令传至江岸,镶红旗甲兵开始收拢退向高地,渡口边的剩余船只被浇上火油,一支支火把扔上船板,火光照亮半边江面。仍有两艘船正载着最后一批奴户驶向北岸,江心火光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
拓俊京拄着刀,站在泥泞之中,望着那两艘渐远的船只,压住了下追击令的冲动。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说:「告诉肇俊旻,能救的人,都救回来。」
当肇俊旻带人回到南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南岸的伏兵已彻底清除,那些被驱至滩头的奴户们或瘫坐或跪伏在泥地上,有人哭,有人盯着江面的残火发呆。肇俊旻跨过一具镶红旗甲兵的尸身,走到拓俊京身边。他单膝蹲下,发现他的目光已经涣散,但他还握着刀柄,指节几乎被冻僵。
「大帅,」肇俊旻的声音很轻,「南岸的奴户,都救回来了私密达。四千余人,一个不少私密达。」
拓俊京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他的手指缓缓松开刀柄,身体向前倾去,肇俊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江风从北岸吹来,带着残火的气味。天亮了,清川江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余烬,江中尚有未燃尽的船板在缓缓漂流。南岸的泥地上,跪着坐着躺着近万人。哭喊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的、持续的哀恸声。天亮了,只是天亮了。江水还在流,人们还活着。那些从北岸逃走的镶红旗,已经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只在泥地上留下杂乱的蹄印和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拓纯赶到南岸时,天已大亮,硝烟散尽,只余下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散。他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勒住马,看着父亲跪坐在泥地里的身影,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那把刀还插在他面前,刀身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拓纯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中,每一步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发出的闷响。直到他终于走到那具身体面前,直到他跪下来,将父亲的头轻轻靠在自己怀中。
拓纯回到西京时,城头的苍鹰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径直走进宣政殿,崔弘宰、金粲、智祿延三人已经在殿中等候。他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令各营,三日内整编完毕,扩招北四道青壮入伍,统一改编为『北境苍鹰军』,由肇俊旻任左翼都统、安德麟任右翼都统、大相仁占任先锋都统。再传令四道,凡愿从军者,给田三亩,免赋三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至于蒲察没里野那处……传首四道,告知北高丽百姓:西京已复,高丽衣冠,自此重立。」
城头那面藏青色苍鹰旗换了,苍鹰的爪下多了一把剑,那是拓纯让人连夜绣上去的,意思是:拓家军,从此要自己护自己了。剪辫令还在继续,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辫子落在地上,堆成小山,浇上油,一把火烧了。城头,那面苍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吹得笔直。城外,清川江的春水还在流淌,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迹,一路向南,汇入大海。而那些从北岸被截回来的奴户,已经在西京城外的空地上支起了窝棚,生起了火,煮上了粥。孩子们围在火堆旁,手里攥着刚领到的饼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难得笑了。那是十一年来,高丽北方四道第一次有孩子在这样的夜里,笑出了声。他们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么走,金人还会不会打回来,还有南边的汉阳王庭会不会派兵来接管这片已经糜烂多年的故土。但他们今晚的锅里有粥,头上没有了辫子,城头飘着一面苍鹰旗。那面旗是拓家的,也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