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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0章 一四八八章 乌蛮南渡(1 / 2)

永乐十六年四月十五,泉州港外,晨雾初散。

今日的港湾,所有商船渔船都让出了最宽阔的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如同海上城池般的「南海明灯号」的巨影之上。四层甲板,三十五丈长的钢铁身躯,漆成明黄色的烟囱,朱红色的明轮罩壳,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码头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足有三千二百余户,彝族青壮妇孺,穿着各色羊皮褂子、靛蓝麻布衫,腰间别着银饰或弯刀,背上背着襁褓、粮袋、铜锅、还有那些从乌蒙山里带出来的、沉甸甸的祖传家当。他们是虚恨蛮、罗氏鬼主、矩州、罗殿、和武州、普宁州、自杞的彝人,他们是蜀宋和大理眼中的「乌蛮」,也是明国眼中的「拓荒者」。

林元仲站在舷梯顶端,穿着南海道海军旅长的深蓝制服,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短刀。他身后,大副徐震、二副童闯一左一右,都是跟他在香料群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水手。徐震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是当年在婆罗洲跟渤泥水师接舷战留下的;童闯瘦高,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像个商人,但腰里别着两把短铳,那是他在安汶岛跟特尔纳特人打交道时养成的习惯。

「林旅帅,这船……当真能载得下俺们这三千多户?」历阶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艘巨轮。他身材魁梧,脸上纹着图腾刺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别着那两柄鎏金锤。他身后,虚恨蛮的两百户族人正望着那艘船,有的在咽唾沫,有的在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向山神祷告。

「历阶头人,这船载过两万多人,从基隆港横渡到北具芦洲。」林元仲笑了笑,「你们三千多户,不过两万来人,装得下。」

罗世全挤到前面,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红光。他嗓门大、喊着:「林旅帅,俺们山里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船。这铁疙瘩,不会沉吧?」

「罗公,这船要是沉了,我林元仲陪你一起喂鱼。」林元仲没笑,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上船吧,时辰不早了。」

人群开始移动。老人被年轻人搀着,妇女抱着孩子,孩子们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他们一步步走上舷梯,脚下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海,脸色发白,缩回脚,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看见那些来送行的汉人官员、明国兵丁、还有几个从泉州城里跑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眼神复杂,但没有人哭。彝人出海,不哭。

登船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安顿在各层舱室后,彝人们坐在木板床铺上,你望我我望你。

第二天清晨,「南海明灯号」拉响汽笛,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缓缓驶出泉州港。彝人们挤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山峦渐渐变矮、变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们裹紧了羊皮褂子。有的老人蹲在甲板上,用彝语低声念着什么。是告别的祷词,还是向祖先的祷告,没人知道。

离港后第三日,晨。

历阶站在舷侧,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望着远处一无所有的海平线。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了就吐,吐完了更难受,胃里翻江倒海。他身边的族人更惨,有的趴在船舷上干呕,或者缩在舱室角落里抱着头,甚者干脆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空,也许在数云。

「洞主……这水……这水咋个望不到边嘛?」一个年轻的彝族后生蹲在历阶旁边,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恐惧。这后生叫阿鲁,是虚恨部里最胆大的猎手,进山打过野猪,空手抓过蛇,此刻却被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吓得缩成一团。

历阶也在看那片蓝色,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想起虚恨山上的火塘,想起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想起寨子后头那条能听见水声却看不见源头的山溪。那些东西他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可这海,他看不懂。它看不到路或者标记,也没有尽头,只有一浪接一浪,拍在船壳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你咯见过比这还大的水?」蒙阿巳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也没怎么吃东西,但他是自杞的土司,在彝人里头算见过世面的,至少坐过船,进过广南西路的城。

「没。」历阶说,「乌江的水,没得这个大。」

「乌江?」蒙阿巳笑了一声,喝了一口粥,「乌江那点水,拿来跟这个比,就仿像拿山沟沟比金沙江。你怕是还没见过台风嘞,那个才叫大。船晃得跟筛糠一样,浪头能打到甲板上来,我亲眼望见一艘比这个小一半的船,被浪头直接掀翻掉。」

历阶没接话。他看了蒙阿巳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海。

罗世全坐在舱室外的走道里,背靠着铁壁,两条腿伸得笔直。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他手里攥着一根烟杆,烟杆是铜的,是从山里带出来的,但烟袋里的烟丝已经抽完了,他还是把烟杆叼在嘴里,用牙咬着。

「罗公,你也不舒服?」普存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普存孝是矩州的安抚使,彝人里头最会说话的,官话说得比一些汉人还流利,此刻脸色也不好,额头上冒着虚汗。

「不舒服,还饿。」罗世全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磕了磕,「船上的饭,吃不惯。那米粥里头掺了东西,一股怪味。」

「那是姜,驱寒的。」普存孝说,「船医讲的,防止晕船。」

「我晓得。」罗世全说,「但我还是吃不惯。我想吃烤洋芋,想喝酸汤,想吃火塘边上烤焦了的包谷粑。」

普存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但咱们得撑住。」

「撑得住。」罗世全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间,「咱们彝人,哪样时候撑不住过?」

舱室里,安笃仁正盘腿坐在铺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上船前从徐震那里要来的,画的是巴布亚岛的北海岸。他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嘴巴微微翕动在自言自语。

「安公,您看哪样呢?」奢贵迁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和武州的安抚使,四十来岁,白白胖胖,像个商人多过像土司。

「看地。」安笃仁头也不抬,「徐大副讲过,巴布亚岛上多山,但山是横着长的,不是竖着长的。咱们彝人住在竖山里头,习惯了。横着的山,不晓得给住得惯。」

奢贵迁凑近了些:「那地方真格能种稻子?」

「能。」安笃仁终于抬起头,「徐大副讲,沿海有平地,有河,种稻子不难。难的是进山。」

「进山?」

「山里头有土人。」安笃仁把地图折起来,「徐大副讲,那土人黑皮肤,卷头发,住在树上,吃的是野果子,穿的是树皮。跟咱们彝人不一样,跟婆罗洲的僮人也不一样。言语不通,手势不通,连笑都笑不到一块去。」

奢贵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咋个整?」

安笃仁看了他一眼,说:「还能咋个整?先修寨子,把寨墙筑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打交道。他们住树上,咱们住地下。他们吃野果,咱们种稻子。过个几年,他们自然会明白。」

见奢贵迁不再问了,安笃仁把地图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闭上眼睛养神。

普宁州的安抚使爨鹤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他是所有土司里话最少的一个,精瘦,肤色黝黑。但他眼睛亮,此刻正盯着舱室顶上那盏电灯,一动不动。

「爨公,您望哪样呢?」蒙阿巳端着粥碗走进来。

「望那个。」爨鹤指了指头顶的电灯,「那东西,不冒烟,不烫手,亮的时间还长。给能带一个回去就好了。」

蒙阿巳笑了:「爨公,这个东西要用电,电要拿机器发。你带一个回去,没有电,它就是个玻璃疙瘩。」

爨鹤没说话,但眼睛还是盯着那盏灯,似乎在看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甲板上,徐震正靠在栏杆上,和历阶说话。

「历头人,你不吃点东西?」徐震递过来一块饼,是船上烤的麦饼,还热着。

历阶接过来,握在手里,让那热气焐着掌心。

「徐大副,你走过这条路?」他问。

「走过。」徐震靠在栏杆上,「走了好几趟了。去年跟林旅长去过一次巴布亚岛,探路。那地方,大是真大,比你们黔南十个加起来还大。但条件是真差,山高林密,河流湍急,瘴气也多。」

「有山就好。」历阶说。

徐震看了他一眼:「历头人,你当真不怕?」

「怕哪样?」

「山里的土人。」徐震说,「那些土人不好打交道。黑皮肤,身材矮小,但凶得很。他们用弓弩,箭头上抹毒,被擦一下,半个时辰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