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阶把那块麦饼掰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开口。
「徐大副,你咯见过山里的野猪?」
徐震愣了一下:「见过。」
「野猪凶不凶?」
「凶。獠牙一尺长,能把人肚皮豁开。」
「但你怕野猪吗?」历阶问。
徐震想了想:「不怕。有刀有枪,怕什么?」
历阶点了点头:「一样的道理。那些土人再凶,也是人。是人,就有怕的时候。等他们怕了,就不凶了。」
童闯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蹲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把葵花籽,边嗑边听。他听完了,插了一句:「历头人,你这话说得跟林旅长一样。他也讲过,南洋那些土人,非是打不过,但不愿意打。真要打起来,没有打不赢的。」
历阶看了童闯一眼:「你们林旅长,打过?」
「打过。」童闯嗑了一颗籽,「在婆罗洲,跟渤泥苏丹的人打过。那一仗,咱们的人不多,但赢了。后来林旅长讲,打仗不看人多,看谁更想活下去。」
历阶把剩余的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那片无边无际的海。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见了三天前的那种茫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咱们彝人,」他说,「世世代代住在山里。山是咱们的家。不管那是什么山,能住人,就是好山。」
普存孝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历阶身后,听见这句话,低声说了一句:「历公说得对。山在,人在。」
甲板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船上的灯亮了起来,那些电灯一盏接一盏,在暮色中发出暖黄色的光。
彝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舱室里走出来,有的靠在栏杆上看夕阳,有的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他们的脸色还是苍白的,脚步还是虚浮的,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已经开始慢慢回来了。
夜深了。船上的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彝人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几个还在甲板上坐着,抽烟,看星星。历阶坐在最前面,身边放着那两柄鎏金锤,锤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沈的金色。
「洞主,您还不睡?」阿鲁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旧羊皮褂子。
「睡不着。」历阶接过褂子,披在肩上,「你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鲁在历阶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洞主,那地方……真的有山吗?」
历阶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猎手。阿鲁的眼睛里还有恐惧,但恐惧底下,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
「有。」历阶说,「徐大副讲,巴布亚岛上多山,比咱们乌蒙山还多。」
「那土人呢?」
历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土人是人,人是活的,活的就能打交道。睡吧。」
阿鲁不敢再问,他裹紧了自己的衣服,靠着栏杆,也看着那片星空。海风吹过甲板,把那些低声的交谈、零星的鼾声都带走了,只留下船底水流的哗哗声。
船只继续南行。
南海上空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彝人们开始脱掉羊皮褂子,只穿着麻布短衫,但汗水还是不停地淌。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把早上吃的干粮全吐进了海里。妇女们互相搀扶着,用沾了海水的布巾给孩子们擦脸。几个老人脸色蜡黄,躺在舱室里起不来,随船医官给他们发了晕船药,但效果不大。
船只继续南行,经过吕宋岛西岸时,林元仲安排了一次短暂的停靠。陆家庄园的码头上,陆贺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巨轮缓缓靠岸。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几个孙子跟在后面,皮肤黝黑,眼睛里并无畏惧,只有好奇。
彝人们排着队走下船,在陆家庄园里歇脚、补充淡水、换新鲜食物。陆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穿着羊皮褂子、腰间别着弯刀的彝人,苦笑了一下。他想起六年前自己刚登岛时的样子,那时他也以为自己能在这片土地上重建一个「大宋」。如今他明白了,大宋回不去了,但在这里,他可以给子孙留下一个「陆宋」。他对普存孝说:「你们比我强。我当年是被人赶出来的,你们是自己走出来的。不一样。」
普存孝深深作了一揖。
船只继续南行,经过棉兰老岛时,又停靠了唐家营地。唐俭比陆贺务实得多,他带着彝人们看了自己的梯田、竹楼、草药园,告诉他们如何在热带种地、如何跟土著打交道。他说:「我以前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刚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种什么死什么。后来才慢慢学会。你们不急,慢慢来。」
彝人们看着那些梯田、竹楼、那些在热带阳光下长得茂盛的庄稼,心里有了底。
在棉兰老岛外海航行的某一天,徐震把历阶、罗世全、蒙阿巳、普存孝、安笃仁、奢贵迁、爨鹤叫到甲板上。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开在栏杆上,是巴布亚岛的海岸线图。
「各位头人,这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徐震指着图上那些锯齿般的海岸线,「巴布亚岛,南北各宽,中间是山,大部分地方是原始丛林。你们要去的鸟头半岛在西北,弗莱河三角洲在中南,迪古尔河三角洲在更南边,曼伯拉莫河在正北方。这些地方,有的靠海,有的靠山,有的有河流冲积平原,但都有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彝人头领:「再说一遍,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土人野,瘴气重,路难走,每年还有飓风。你们真的决定了?」
历阶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鸟头半岛北岸的位置,那里标着「历」字,那是他的领地。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徐大副,俺们彝人有个说法:山在人在,山亡人亡。只要有山,就什么都有。俺们不怕穷,不怕苦,不怕野人。俺们怕的,是没山。」
蒙阿巳也走上前:「徐大副,俺们自杞彝人,祖上也是从山里出来的。俺们跟僮人不一样,僮人喜欢平地、喜欢水田,俺们彝人喜欢山、喜欢高处。你说巴布亚岛有山,那就是俺们的家。」
罗世全说:「俺们罗氏鬼主,九百户人,都愿意跟着田公他们出海。俺们不怕打仗,不怕吃苦,就怕在船上漂着。上了岸,什么都好说。」
普存孝、安笃仁、奢贵迁、爨鹤也纷纷点头。他们就是一句「有山就行」,说得平淡,却又那么坚决。
徐震看着他们,笑着说:「好,那咱们就到巴布亚岛去。到了那儿,你们自己看,自己选,觉得哪块地好,就自己圈。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船拆了当柴烧。」
众人哄笑起来。
五月十二,船队终于抵达巴布亚岛鸟头半岛北岸。
船还没靠岸,彝人们就挤到了船舷边,伸长脖子往外看。那片土地,和徐震描述的一模一样:山高林密,海岸线锯齿般曲折,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从乌蒙山里搬过来的。
历阶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他的拳头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他身后的虚恨蛮族人,已经有人开始念起了彝语的山歌,那是他们进山前的祷告。
「船靠岸!」林元仲的声音从舰桥传下来。
彝族头人们带着各自的族人,开始有序地登岸。他们扛着行李,背着孩子,牵着牛,踩着沙滩,一步步走向那些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山。
历阶走到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巨轮。他想起在船上颠簸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呕吐、恐惧、怀疑的目光,想起徐震说的那些话。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里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只有那两柄鎏金锤的轮廓,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了一下。
徐震站在船边,看着那些彝人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童闯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酒:「老徐,你说他们给能活下去?」
徐震接过酒,喝了一口:「能。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靠的是船,他们靠的是山。船会沉,山不会。」
他放下酒碗,转身走向舰桥。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艘巨轮的汽笛再次拉响,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像是为那些走进山里的彝人,送行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