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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8章 一四九六章 棉兰老客(1 / 1)

永乐十六年四月末,棉兰老岛北岸的卡加延河口,雨季刚过。河水浑浊而迟缓,两岸红树林的根须上挂着水退后留下的淤泥,空气里浮着热带植物腐烂的气息,间或混入渔村飘来的咸腥。

刘锡宏站在河岸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靠近的船队。

他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绸衫,褪成了灰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上一双草鞋,底子磨薄了一半。三年的日头把他晒得乌黑,脸上一道道深纹,风一吹,撩起散发,露出两鬓的灰。

这身绸衫是他压箱底最后一件体面衣裳。下船时还有绸袍,穿烂了;换棉布长衫,也穿烂了;后来从逃户手里买了件旧短衫顶一阵,那件也烂了。如今就剩这一件,早看不出绸的质地,只领口处还摸得到一丝滑。

他在裤缝上擦了擦手,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他带着七十一口人在这片河口登陆,第一年疟疾和痢疾带走了大半,第二年洪水又冲垮了刚搭起的棚屋,剩下不到二十人。那些死去的族人被他埋在了河岸上游的一片高地上,土坟一排排朝着北方。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就是一根被水泡烂的树根在这片荒芜的河口腐烂,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直到去年秋天,一艘挂着日月旗的船路过,船上的人丢下一句话:「等着,有人会来。」他没敢当真,但把那句话记住了。

此刻,那几艘船靠岸了。刘时举第一个跳下船,深蓝色的南海道监军制服,靴子踩进淤泥里,拔出来时带出啪嗒一声。他走到刘锡宏面前拱了拱手:「刘公?永州那个?」刘锡宏沙哑地应了一声「是」。刘时举没多寒暄,侧身指了指身后正在依次下船的人群:「这批人要在你这里歇两三个月。黔南来的土司,布依人、毛南人,八家,两千多户,等着坐林帅的‘南海明灯号’去小巽他群岛。林帅的船还在望加锡装货,半个月后到。」

刘锡宏望向那些正从跳板上走下来的人。他们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杂乱,身上的靛蓝短褂沾着船舱里的灰,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像干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望见水源。他们背着竹篓、种袋和简陋的行囊,沿着河岸散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进绿色的平原。帐篷很快搭起来,竹竿一插、藤蔓一绑、棕榈叶一铺,就是一座遮风挡雨的棚子。炊烟升起来,带着柴火和草药的气味,填满了河谷空了整整三年的寂静。

韦朝凤是布依人,侯州的安抚使,脸上刺着青蓝色的图腾纹,眉骨高耸,眼神沉稳。他第一个走到刘锡宏面前,也不多客气:「刘公,借你的河滩歇脚,不白占。我会让人帮你修寨子。」刘锡宏愣了一瞬:「修寨子?」「你这篱笆不牢靠,藤蔓都枯咯,土墙遭雨水冲垮咯好几处。我们布依人住的寨子,竹编外墙、夯土夹层、屋顶压厚棕榈叶,雨季能扛住。」韦朝凤说完,转身招呼族人。他们砍来竹子,劈成细条,编成紧密的篱笆墙,在夹层填入掺了石灰的黏土,一层一层夯实。刘大牛和刘二狗蹲在一旁看着,眼睛一刻不离那些布依人的动作。刘二狗低声说:「爹,他些做的,比我们当年在永州看到的城墙还结实。」刘锡宏没说话。

宋万明蹲在屋前那片空地上,捻起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熟地。以前有人种过。」他让人从河里挑来淤泥,掺上草木灰,把菜地重新翻了一遍,从种袋里掏出带来的菜籽和豆种,顺着畦垄撒下去。孟宁带着族人在营地周围挖了一圈浅沟,沟里插了削尖的竹片,说是防野兽的。谢文强和谢朝宗带着几个会编竹器的年轻人,在河边编了几个捕鱼笼,放在浅水区,隔夜就能捞到几条巴掌大的鱼。龙文经则领着人在河岸上游开垦出一片坡地,把碎石捡出来堆在田埂边,翻出土垄,等着种木薯。

侯文德是最沉默的那个,毛南人,南平州的安抚使。他扛着一卷麻绳和几把铁镰刀,在营地里来回走了两趟,目光最后落在河岸上游那片高地上。那些土坟已经被野草吞了大半,有些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平了,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板。侯文德没问那是谁的坟,也没跟刘锡宏说一句话。他只是带着几个年轻人在那片坟地四周插了一圈削尖的木桩,木桩之间用藤蔓编成一道矮篱,密实而整齐。刘锡宏站在河边看着,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做完之后侯文德拍拍手上的泥,只说了一句:「这样野猪就拱不到咯。」声音很平淡,不过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夜里,土司们围着篝火用各自的方言交谈。韦朝凤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刘锡宏,以前是做什么的。刘锡宏沉默了很久:「永州人,举人,后来遭流放到这点。」韦朝凤点了点头:「我们黔南人也差不多咯。蜀宋把我们当蛮子,大理把我们当外人,我们也不当自家是哪个的藩属,就当自家是山里人。」刘锡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布满了茧子和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你些比我们强,」他说,「我们是遭人赶出来的,你些是自家走出来的。」韦朝凤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走出来和赶出来,到咯同一个地方,就不重要咯。」

宋万明问起刘锡宏的儿子们读过书没有。刘锡宏沉默了一会儿:「读过。但在这点,读过的书没得用咯。」宋万明不再追问,只是从火堆边拿起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教刘大牛如何根据这些线的疏密辨认坡地的排水方向。谢朝宗开始教刘二狗识别林间的鸟声和辨认草药的叶片。龙文经则手把手教刘大牛用藤蔓在浅滩围成鱼栅。侯文德带着几个刘家剩下的族人,把那片漏雨的茅草屋顶重新换了一遍,用棕榈叶铺得比原来厚了一倍,边缘压得严严实实。

十来天之后,那些木薯种发了芽。孟宁蹲在田埂上,指着那片嫩绿的新叶对刘锡宏说:「木薯耐旱,不怕虫,收成也好。你在稻子旁边种上它,就算雨季来得晚,也不至于饿肚子。」刘锡宏蹲下身,用手碰了碰那片最靠近他的叶子,粗糙而茁壮,和永州的稻子一样倔强。他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在永州城外最后一眼看见的稻田,那时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绿色的东西了。

半个多月后,林元仲的「南海明灯号」终于出现在河口外的海面上。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从望加锡运来的铁器和种子,还有几捆新编的棕榈绳。船驶入河口时,带起的水波沿着河岸荡漾,把那些竹编鱼栅的浮标推得微微晃动。林元仲走下舷梯,腰间别着短刀,脸上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脚步很稳。他扫了一眼刘锡宏的寨子,新编的篱笆、新铺的屋顶、新翻的菜地、那片冒着嫩芽的木薯坡……然后点了点头:「刘公,你这寨子,比上次路过时强咯不少。」刘锡宏说:「是他些帮的忙。」

土司们开始收拾行李。竹筐、皮囊、粮袋、种子包,所有东西都捆扎得齐齐整整。韦朝凤走到刘锡宏面前,递给他一包用蕉叶裹着的东西:「这是剩下的木薯种,还有这种草药,治痢疾的。你把它些种下去,长出来就晓得咋个用咯。」刘锡宏接过来揣进怀里。韦朝凤看了他一眼,又说:「刘公,你真不跟我们一路走?小巽他那边,地多,人也少。」刘锡宏摇了摇头:「我走不动咯。这片地已经活过来咯,不会死的。」韦朝凤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刚亮,「南海明灯号」的烟囱开始冒烟,汽笛声在河口回荡。韦朝凤第一个登上舷梯,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那片新开的坡地、那些竹棚、那道围住坟地的矮篱,最后目光落在刘锡宏身上,轻轻点了一下头。龙文经、孟宁、宋万明、龙汉璿、谢文强、谢朝宗、侯文德依次登船,步子沉稳。汽笛再次拉响,船身缓缓离岸,调转船头,朝东南方的小巽他群岛驶去。

刘锡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慢慢变小。刘大牛和刘二狗站在他身后。船帆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那片天空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海和云。河口的风从外海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礁石的气息,吹过那片木薯地,那道新编的篱笆和那些围住土坟的木桩,然后继续往内陆吹去,钻进红树林和雨林深处。

过了很久,刘锡宏转过身,朝着寨子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直了一些,脚步不再拖泥带水。他走到那片畦垄边蹲下身,看了一眼木薯叶上挂着的晨露。刘大牛跟过来:「爹,那些捕鱼笼,真咯能捞到鱼吗?」刘锡宏站起身,把怀里那包蕉叶裹着的种子放进屋檐下的瓦罐里。「能的,」他说,「他些教过咯。」他朝后面喊了一声:「大牛,二狗,把捕鱼笼收一下,等下试哈水。」远处传来儿子的应声,在河谷里回荡。他转身走进院子,院子里新搭的竹棚下,那几把土司们留下的铁锹和砍刀整整齐齐地靠在柱子上,麻绳卷成圈挂在旁边。他走过去摸了摸铁锹的木柄,上面还留着布依人用刀削过的痕迹,光滑而趁手。

河面上,最后一艘船的帆影已经彻底消失,但风的方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