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把船帆鼓满,船身微微侧倾。海面不再是静止的玻璃质地了,水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变成泛白的蓝绿色,海水变浅了,海底的地形正在上升。这条航线上岛屿稀疏,海面辽阔,有时航行一整天也看不见陆地。
海上没个消停,船队顺着那串不知道名字的岛子往西漂,人都漂麻了。第七天早上,起了一江的大雾,不对,是海雾。等雾被日头扯开个口子,弗洛雷斯岛就那么硬生生扎进眼里。那岛的山脊梁,跟刀劈斧凿出来的一样,细长,打眼一瞧全是幽深的死绿。宋万明在船头站得腿肚子发僵,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死死盯着那道影。
这地方跟帝汶那两处完全是两码事。帝汶的山那是躺着的,跟个绵羊背一样。这儿的山?那是刀子,一根根尖得戳眼睛,直接砸进海里,连个让人落脚的缓坡都找不到。
船队是硬生生挤进拉布安巴焦海湾的。那入口窄得像道裤缝,两边夹着鬼瘆瘆的灰白石灰岩峭壁,差点蹭了船舷。等船慢下来,打眼往水里一瞧,深蓝的海水泛起一层怪异的浅绿,底下那一坨坨珊瑚礁,跟水鬼安了家似的,影影绰绰地直晃眼。海岸线上长满了浓密的红树林,根系纠缠在泥泞中,空气里飘着一种混着咸腥和腐殖质的气味。
宋万明在船头把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这岛的山,尖得像一排狗牙,瞧着就扎人。船还没停稳,他一偏身就跳了下去,粗沙子里夹着碎珊瑚,隔着草鞋底子生疼。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在一处红树林与丘陵的交界处停下,这里的沙地逐渐过渡成一种灰褐色的泥土。他啐了口唾沫,蹲下去抠了一把泥。这泥色发白,粗粝,可在手心里死劲攥一攥,倒也能勉强成个团。「有黏性。」宋万明拍掉手上的泥渣,回头喊,「成咯,死不了人,就在这点安家!」
他又沿着沙滩往南走,找到一处淡水溪流的入海口,溪水从山间流下来,清浅但常年不断,两侧有冲积出来的小块平地。
「先把红树林砍掉。」宋万明说,「然后在这点建寨。」
寨子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刚开始的那三天,所有人都在跟地底下的老树根死磕,砍下来的红树林枝桠湿气重,点了好几次才烧成灰。把这层灰往土里死劲一刨,那股子酸臭的泥巴味才算压下去。黔南老家传下来的盖房手艺这时候救了命,藤条一道道勒进竹骨架里,皮都磨掉几层,到第五天头上,总算有几排盖着棕榈叶的竹楼歪歪斜斜地立在了海滩边。
他们在空地边缘开始开垦,把灌木和蕨类连根翻起,草根挑出来晒干,再把土平整成畦。几天后,第一批旱稻种子播进了土里。
旱季转入雨季时,天漏了一样,弗洛雷斯的雨落下来能砸死人。红树林一砍,地皮就光秃秃地敞在那里任由海潮啃。宋万明带着人光着膀子在泥地里挖沟,雨水混着汗水灌进眼里,辣得睁不开。可潮水一涨,刚犁好的田还是成了一片汪洋。没法子,他生生熬了两个月,带着汉子们去山上凿石灰岩,手掌磨得没一块好肉,硬是用石头和死珊瑚在海滩上垒起了一道齐胸高的坝。苦是苦,总算把地保住了。
后来他在拉布安巴焦以西的海岸线上又发现了一片更开阔的冲积平地,土质更厚,便让一部分族人搬到那里,建立了第二个寨子。
山坡林子里总有视线探过来。那地方的人长得又黑又矮,头发卷得像一团乱麻,光着脚在树影里晃。宋万明没去招惹他们,不晓得名号,只在寨门外的石头上搁了把镰刀和半包粗盐。第二天东西不见了,石头上换成了一捆干鱼和几根甜竿。此后这种交换持续了一个多月,曼加莱人开始定期下山,用食物换取铁器和盐。宋万明也教布依族人识别岛上的可食用植物,哪种块茎能挖来吃,哪种树皮可以剥下来煮水喝。
真正让人犯怵的是林子地下的巨蜥。有天退潮,宋万明差点一脚踩在一截「枯木」上,定睛一看,那东西竟然睁了眼,一丈多长的灰褐皮囊,吐着分叉的红信子,涎水顺着牙缝往下淌。旁边的族人吓得腿肚子打转,宋万明手心里全是冷汗,硬是按住了腰上的刀:「莫动,退后,这畜生不主动扑人,绕着走!」
他让人沿着寨子周围撒上石灰和草木灰的混合物,据当地人说这种东西能干扰巨蜥的嗅觉,此后科莫多龙再也不敢靠近寨子。
科莫多岛在弗洛雷斯岛以西,隔着一条不宽的海峡。侯文德的船靠岸时是午后,阳光直射在岛上那种特有的干枯的草坡上,山脊线平缓起伏,山体被晒成一种灰黄的色调,跟被火烧过一样。
侯文德在船舷边搭着凉棚望。这岛,秃得让人心慌。晃眼瞧去,全是些长满尖刺的仙人掌和矮灌木,干巴巴的,枝桠拧得像遭了雷劈的冤魂。不过,他心里反倒定了定——这怪石嶙峋的模样,跟黔南老家那些开不出几碗田的石漠化大山,活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毛南人最不怕的就是跟石头疙瘩打交道。
他跳下船,草鞋底子直接踩在发烫的礁石上。蹲下抓了把土,一松手全成了烟,半点潮气都没有,砂子粗得直硌手。侯文德没吭声,拍拍手上的土,闷着头带人顺着海岸线死磕。也是命不该绝,兜兜转转在个背风的岩缝底下瞅见了几星水迹,地上踩着一串野猪和鹿的乱蹄印。他拿舌头舔了舔那岩缝,带咸味,但能咽。「就这点咯,」他吐掉嘴里的砂子,「好歹有活物,搬家伙下船!」
他又带着几个族人往内陆走了一趟,往岛心打量,全是些干得冒烟的黄土包,绿眼睛似的巴掌大点棕榈林子零星吊着。日头毒得邪乎,乱石滩上趴着几条门板大的癞皮畜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瞧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岛上的巨蜥多得吓人,大中午的,那些个一丈多长的灰褐皮囊就横在乱石滩上晒太阳。侯文德当即下了死命令:「瞧见那片棕榈林没有?谁也别往里凑。」
「就在这里扎营。」侯文德说,「找水源,垒石墙。」
毛南人走下舷梯,踩上干燥的地面。灰白色的沙粒发烫,几乎没有黏性,但毛南人世代生活在黔南的喀斯特山区,土壤同样贫瘠,早就习惯了在不利条件下生存。他们在那处岩缝旁搭起竹棚,用砍下的灌木编织栅栏,又从海滩搬来石块,在住处外围垒起一圈屏障。竹楼的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墙体用竹片编成篱笆状,内外抹上一层掺了石灰的黏土。
科莫多岛上几乎不存在稳定的原住民村落,只有零星渔户在海岸边活动。侯文德不用花太多精力处理关系,只在水源边划定了界限。第二天傍晚,几个原住民出现在竹棚外,提着干鱼和柴火,为首的精瘦中年人说了一句生硬的马来语,可能是「交换」的意思。侯文德让族人拿出一把铁镰刀和几枚铁钉放在地上。中年人拿起镰刀掂了掂,又拿起一枚铁钉仔细打量,然后用手指了指岛南端的方向。此后岛民偶尔会来,用干鱼换铁器,侯文德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哪种仙人掌的果实能吃、哪种树根可以取水。
毛南人骨子里就是属大山的,没了田,一双眼睛就满地寻摸能喘气的畜生。这科莫多岛上成片的灌木丛,人吃了拉肚子,在侯文德眼里却全是上好的山羊料。他当即啐了口唾沫,招呼族人:「莫愣咯,砍竹子编栅栏,把羊圈给老子垒起来!」
同时他们在海边礁石区设置鱼栅和渔网,每天都能收获足够的鱼获,又在岛上发现一种野生棕榈可以榨油。
科莫多龙夜间有时会靠近寨子,营地外面的石头墙总能听见沙沙的动静,是那畜生的肚皮在地上拖着走,指甲抠得石头直响。大家伙成宿地熬着,直到天色发白,听见灌木丛里有响动,知道畜生退了,这才敢眯一会儿。
侯文德花了两个月探查全岛,在岛屿南端发现一处被珊瑚礁环绕的潟湖,风浪较小,沙质细腻,更适合长期居住。他决定分出一半族人去那里建立新据点,与主寨形成呼应。「两边各自发展,遇到困难互相照应。」他对族人说。迁移的毛南人在潟湖岸边建起了新的竹楼,港口虽然简陋但进出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