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巴哇岛在小巽他群岛中段,形似一把弯曲的弓,海岸线崎岖。孟宁的船队抵达比马湾时已近旁晚,海面上方笼着淡灰色薄雾,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硫磺气味,不同于炊烟,那气味颜色偏白、边缘模糊,升到一定高度便散开被海风吹向东南。孟宁深吸一口:「火山。」
比马湾入口狭窄,两侧是高耸的石灰岩峭壁。船驶入时海水从深蓝变浅绿,又变成略偏乳白的色调,或许什么东西溶解在水中。海湾深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线,烟雾从山腰升起来。但近岸处有淡水河的痕迹,一道浅溪从丘陵间流出来注入海湾。
孟宁顺着溪水往上撵了莫约一里地,瞅准了一块平坝。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泥死劲在手心里揉。泥巴颜色发暗,灰褐灰褐的,虽然也带砂,但细软,不扎手,可比科莫多那鬼地方的石头渣子强百倍。「成,能喂活庄稼。」他拍拍手。
卸货的时候,船工的号子喊得稀稀拉拉。这鬼地方好在有条现成的溪,大家伙依着河谷抢火搭竹楼。那地皮上的灌木和长矛一样的蕨草密得下不去脚,得拿火烧、拿柴刀生生剁。孟宁在地头转悠,鞋帮子上全是烂泥,却乐得合不拢嘴,对火山口那边,居然长着成片没主的叶子,扯起来一瞧,野芋头!旁边还挤着一蓬蓬香茅草。他当即指使几个后生:「去,砍几根毛竹编几个王八笼子,扔河口去,退潮准能捞着肉吃。」
山坡上那些比马人,深色皮肤、卷发,平日里就缩在半山腰的茅草棚里摆弄几垄焦黄的旱稻。孟宁私下里琢磨过这帮本地人的古怪。他们盖房子,地基高得离谱,尤其是冲着冒烟那座山的一面,墙垒得比城墙还厚。同行的年轻小伙子笑话他们怕鬼,孟宁抽着烟袋摇了摇头:「不是鬼。地动起来的时候,那山上要是喷火下雨,这厚墙指不定能挡一挡命。」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外来者,但孟宁不急着接触,只让族人把盐和铁器放在寨门外的岩石上。比马人先是观察,后来拿走铁器,留下一捆干鱼和几块火山玻璃,黑色,质地细密,边缘锋利如刀。
日子久了,这两边也混熟了。比马人尝到了铁器的甜头,送下来的土产一天比一天古怪,连带着把怎么对付那些长满刺的油棕榈果、怎么熬油的土办法,也一并比划给了孟宁。寨子口热闹起来,常能瞧见比马的婆娘用明国的铁刀剁着硬邦邦的兽肉,小伙子使得一手好铁斧,劈柴的动静半个山谷都能听见。
火山灰土种出来的旱稻比黔南产量高出不少,稻秆粗壮、谷粒饱满,收获季节也比预期提前了。
瞧着有戏,孟宁心思活了,带人把地往两边坡上生生啃大了一圈。没水不行,他们就用锄头顺着溪流两道生生刨出几条泥沟,把水往远处的死角里引。雨季来临时,山洪从上游冲刷下来,他让族人在雨季到来之前用砍下的树木和竹篾编成拦水坝。洪水被高地上的梯田拦住了,没能冲毁下游的竹楼,水退之后梯田里淤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正是水稻需要的养分。
龙目岛在最西端,与巴厘岛隔海相望。龙汉璿的船队在第十一天上午抵达西海岸的阿帕克山麓。他站在船头远望,那座山高耸入云,山体覆盖着浓密的森林,山脚逐渐平缓延伸入海。近岸的沙滩是黑色的,由火山砂构成,质地细腻。
这地方的沙子邪门,是黑的。龙汉璿一脚踩下去,鞋帮子里顿时灌满了黏糊糊的黑砂。他没顾得上抖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蹿,抠起一指头泥来瞧。
嘿,真黑。这泥松得跟面粉似的,指甲缝里一掐,油乎乎的直冒亮光,没砂砾硌手。龙汉璿把手凑到口鼻前死劲嗅,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味,还带着点烧焦的硝烟气。这造化!他心里悬了半个月的石头总算砸了地,连鞋里的黑砂都顾不上抖,扭头冲船上扯开嗓子骂:「还赖在上面孵蛋呢?下船!这黑膏腴地,插根筷子都能长叶子!」
他又找到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水量稳定,水色因夹带火山灰而略显浑浊。他选定溪流旁地势稍高的一片平地作为营地。
「山脚的地,种哪样长哪样。」龙汉璿说。
布依族人开始靠岸,把竹竿和工具搬上岸,沿着溪流两岸搭建竹楼。火山灰土几乎不需要费力翻土,他们先用刀清除植被,再用锄头翻松表层,引入溪水灌溉。头几天稻种有限,只在台地边缘试种了一小块,但那些种子在火山灰中发出新芽的速度比在帝汶岛上快得多。
住在山里的土人皮肤黑黄黑黄的。龙汉璿趴在灌木丛里瞅了几天,乐了,这帮人在山水上倒是不糊涂。他们把毛竹劈开,一节连着一节,硬是把山泉水顺着竹筒引进了层层叠叠的梯田里。龙汉璿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黔南老家布依人玩剩下的引水法子吗?
他并未急着接触萨萨克人,只让族人在寨门外的树桩上放了几把铁镰刀和一串铁钉。第二天东西不见了,树桩上换成一捆干椰子和几个葫芦。此后龙汉璿又在树桩上放了一匹青色棉布,换回了一捆晒干的香茅草。
这种「不见面只留货」的买卖做了小一个月,两边的刀总算不用一直出鞘了。山里那帮萨萨克人瞧着凶,摸顺了毛倒也算耿直。大概是尝到了铁镰刀的甜头,再下山来,那背篓沉得压弯了腰,倒出来的全是新舂的白米。龙汉璿抓了一把塞嘴里嚼,成,没掺沙子。他也不抠搜,回头就让人在树桩上拍下两块大盐巴、一盒长铁钉。到后来,两边摸透了脾气,压根不用见人,光瞧瞧树桩上搁的是干椰子还是酸山果,就能猜出那帮土人今天心情顺不顺。
龙汉璿还注意到近岸海域有大型海龟定期爬上岸产卵,便让人守在沙滩上收集龟蛋储存,海龟肉熏制后可以长期保存,龟壳制成容器和工具。整个旱季,布依族人都在河岸两侧的缓坡上翻土、平整、开渠。火山灰土壤的肥力让作物生长速度超乎预期,旱季结束时河岸两侧的梯田已有雏形,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山麓地带,一层一层叠上去。
雨季开始后,等雨水一落地,龙目岛那天漏得跟天平山塌了一样。龙汉璿急得光着膀子在泥地里跳脚。这黑火山灰地肥是肥,可松得像面粉,暴雨一冲就跟稀面糊似的往海里淌。「不能让老天爷把肥肉刮走咯!」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带着百十号汉子横着山坡刨出一道道泥沟,生生把天上的恶水锁进田里。
没过几天,那地皮吸饱了水,踩上去黏糊糊的直打滑,居然泛出一层汪汪的绿苔。那豆苗跟吃了催命药一样,几天不见就蹿了尺把高,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又止不住地想笑。
雨季结束时,龙汉璿的寨子已经扩大到了四十多座竹楼,沿着溪流两岸延伸,形成一条松散的村落带。溪水被引入田地的沟渠里,水稻穗已经低垂,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晃动。他从地里拔起一根稻穗,谷粒开始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看了很久才放下稻穗,转身走回寨子。
远处的海岸线上,「南海明灯号」的轮廓正在缩小。船队已经启航返程,前往安汶岛。
船再晃回安汶岛的时候,区掌柜早就在码头上巴望了。一瞧见海天交接处那几个黑点子,他悬着的心落了地,扭头冲后面的库房吼道:「生火!把大锅粥熬上!还有,库里那批生铁锄头都搬出来,歇不得,又来要命的劳力了!」
林元仲递过来的名册上,写得密密麻麻:弗洛雷斯写了个「宋」,科莫多注了个「侯」,松巴哇是「孟」,龙目则是「龙」。
这就成了。那些没名没分的海岛上,总算落下了活人的烟火气。竹楼歪斜着立了,地皮也被锄头啃开了,哪怕夜里林子里的畜生叫得瘆人,也盖不住刚埋进土里的稻种,正在地底下偷偷摸摸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