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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7章 一五〇五章 「岛主」扎根(2 / 2)

第三天,一个佃户提着一串鱼走到河边,骆文宗隔着河喊:「你些在这里过得还好吗?涂公让我来看看你些。」那汉子沉默了很久:「涂扒皮……他还活着?」「活着。庄子修好咯,地也开咯。」汉子没答话,丢下鱼,转身回了竹寮。

骆文宗还带人摸去了米沙鄢人的聚落,村口大棚里飘出来的腥臭味隔着半里地就往鼻孔里钻。骆文宗手心冒汗,紧走几步,把三把生铁刀和半兜子粗盐疙瘩「砰」地码在死树桩上,扭头大吼:「黔南骆家,路过歇脚,没恶意!」

抽一袋烟的工夫,棚里钻出个浑身文身的老头,围着树桩子转了三圈,手指往刀刃上一摸,眼珠子当即亮了,回头一通乱叫,让后生扛出一捆熏黑的干鱼和死沉的椰子,算是划清了道道。

半个月后,文身老头摸进庄子,指着涂扒皮那几间刚翻新的屋子,嘴里蹦出个生硬的词。骆文宗听懂了,是问他们走不走。「他些留,老子些走。」骆文宗拍了拍涂扒皮的肩膀,冲老头一瞪眼,「地在这,死活各凭本事!」

老头把干鱼一砸,扭头就跑。

涂扒皮蹲在阶上,自嘲地笑了一声,牙缝里全是黑的:「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大明都打到黔南去了,赵官家的江山说没了就没了,我一个流刑发配的死囚,还能指望哪个?当年天天做梦都想着朝廷大赦,带孙子回去考功名。现在呢?那小王八蛋跟蛮子学了摸鱼的网法,回头还笑话我这个当爷爷的笨。我没揍他。我看着他光着屁股在水里扑腾,觉得他活得比我硬实。」

他把藤篮在粗大腿上颠了颠,扯了扯嘴角:「回不去了。这辈子就是烂死在这海岛上的命。可瞅着海面上那些扎水叼鱼的海鸟,烂死就烂死吧,好歹底下的崽子们手脚长粗了,能自己找肉吃了,总比在筠州大牢里等死强。」

最后停靠的是和乐岛。刘时举把船队食水补齐,让谢文广带着三百九十户水族人,在岛上先扎营。

曾懋贤的庄园在岛南端靠海的山坡上。院墙塌了好几处,门口那块刻着「蘅庐」的木匾,字迹早就糊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水族人蛇一样慢慢爬进他荒芜多年的山坡。谢文广走在最前面,瘦高个,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冲曾懋贤拱手:「曾公,叨扰咯。」

曾懋贤看着这些人在坡地上砍树、清杂草。他以前总想等安顿下来,让孙辈们继续读四书五经。如今他的孙子会说三种蛮子话,唯独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谢文广第三天晚上送来几棵野甘蔗:「曾公尝尝。我们水族人住在山里,坡地、雨水、溪沟都熟。曾公这片地,我们帮您整整,不收钱。等林帅的船来咯再走。」「你些是去南洋哒?」「去白日门列岛,珍珠群岛。听说那边都是潟湖,水族人离了水活不成,去这点,饿不死后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满院子就全是动静。毛竹劈开的「咔嚓」声,锄头砸进碎石地的闷响,震得曾懋贤耳朵根子疼。谢文广光着脚在泥里蹿,扯着嗓子吼:「手脚放利索点!木桩子死劲往地里砸!」他一脚踢在一块生满红锈的硬石头上,捡起来拿衣袖一擦:「这石头死沉,烧透了准能出铁。」

当晚,院子东角就被刨了个大坑。水族后生脾气倔,用红树林死木和海滩烂泥生生糊了个土炉子。没有好煤,就拿椰子壳和硬木死命填。风箱是用破船板改的,扯起来跟老牛拉破车一样,哮喘似的响了一宿。那烟大得,熏得人眼泪鼻涕直流。

烧到后半夜,总算化出那么一摊黑疙瘩。谢文广抡着锤子,在石头砧上砸得火星子乱飞,废了三块料,敲出一把黑乎乎、带着蜂窝眼儿的短柴刀。

「火候不够,脆了点,」他把刀往冷水桶里一淬,嗤啦一声白烟,「但曾公,劈柴砍树,够使了。」曾懋贤接在手里,生铁的刀靶子还烫得险些脱手。他走到墙边,一刀劈在枯死的椰子树上,树干应声裂开一道大缝。

谢文广顺手在院外挖了排水渠,用竹管把溪水接到了灶房门口。他教曾家的孙辈编捕鱼笼、认林子里的野果,还砍了粗竹野藤,编了一道一人多高的竹篱防野猪。曾懋贤看着院子一天天变个样,心里那股子酸腐气,不知不觉被这股子汗水味冲了个干净。

第五天,苏禄部落乘着独木舟从海湾摸了过来,在船头放了一筐鱼和一串椰子。谢文广迎上码头,弯腰把自己的砍刀搁在对方船头,退后几步。苏禄头人捡起砍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开得极整齐。头人把刀往腰里一插,用力了点头。

谢文广没废话,横着把新打的柴刀也递过去,大拇指死劲戳了戳自己胸口,又把刀柄朝苏禄头人那推了推:「这个,送给你。」那黑不溜秋的头人咧开一嘴黑牙,回头冲独木舟一嚎,让后生扛出一个糊满泥巴的陶罐,抠出一坨透着冲鼻辣味的怪膏,「啪」地抹在曾懋贤手背上,又指了指天上刚聚起来的乌云。曾懋贤被那股子怪味熏得直打喷嚏,但也明白过来——蛮子这是送了求雨药,把他们当成能一起熬过变脸天的人了。

第十天,曾懋贤让孙子把自己那几本泛黄的古籍搬出来,用棕榈叶层层包裹好,收进刚修好的院墙内侧:「这几本书先留着,等以后你些识字咯再翻出来看。」他的孙子蹲在一旁,用谢文广教的手法剖鱼,刀刃刮过鱼鳞,碎屑落了一地。手和脚都很稳。

第十一天,海平线上出现了另一道粗重的黑烟。「南海明灯号」的汽笛声炸响在海面上。

林元仲走下舷梯,目光扫过宿务岛、保和岛、和乐岛那些新搭的竹棚、修整过的道路。他把那卷遭了潮、边缘都烂了的海图在礁石上铺开,拿几块压舱的死铁死死按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那些虚线戳出来的岛子上刮过去:「玄珠列岛,巴布亚再往东。火山、礁石、吃人的林子,样样不缺。你些五家,谁抓到哪算哪。」

杨轸一巴掌拍在一块叫牂州岛的黑点上:「老夫就这点咯,谁也莫跟老夫抢。」骆文宗指甲缝里塞满泥,抠着图上一个叫「焰湖港」的窝子:「这地方听说地底下冒火,火山灰厚得能肥死庄稼,港口水深,适合老子扎寨子建船坞。」「那花林岛有铜没得?」陈蒙斜着眼啐了一口,「没铜老子就带人去啃石头?」谢文广则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珍珠群岛」直砸笨嘴:「潟湖多好哇,水族人离了水活不成,去这点,捞鱼摸虾饿不死后生。」

最后一批物资装上船,汽笛拉响。杨轸的族人开始登船。骆文宗最后一个从保和岛上船,他一步三回头,扶着栏杆,看着宿务岛、保和岛、和乐岛的海岸线越来越远。

船队连个影都捞不着了。

熊世仁在沙滩上站得两眼发黑,吐了口唾沫,带着两个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蹭。那本发霉的《春秋》他没去翻,反倒把一把纸包着的死铁锁狠狠塞进儿子阿明手里:「杨公他些把熟地都刨出来了,开春就给老子下种!篱笆扎紧喽,敢让野猪拱一粒口粮,老子抽死你!」

刘德生这时候正跟陈阿狗在西岸撅着屁股拔草,泥巴糊了一脸。山里的宿务蛮子扛着长矛打墙外过,两边谁也没搭理谁,可那道没上锁的石墙门就这么大敞着,风吹得过,人也过得。

保和岛的涂扒皮更是个死硬脾气,瞧见逃跑的佃户在石阶上留的藤篮,斜着眼骂了句「小兔伢子编得还蛮结实」,换了个舒服姿势,继续晒他那见不得光的日头。

还有和乐岛那个只晓得摸鱼的曾家孙子,这会儿正蹲在谢文广留下的泥炉子旁,拿黑乎乎的粗手指头试着溪水的凉热。

水渠里哗哗作响。这海岛,总算活过来了。

远处的海面上,「南海明灯号」正在转向,船头指向东南,那里是玄珠列岛的方向。在夜色中,那艘船的轮廓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正驶向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却终将成为故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