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五月,泉州港外。
海面上泊着五艘老式风帆船,吃水极深,甲板上黑压压全挤满了人。牂州宣抚使杨轸戳在船头,冷眼看着码头上最后一捆长铁钉被扛上跳板。他身后是蒋州宣抚使陈蒙、充州安抚使龙永高、珍州刺史骆文宗、合江州安抚使谢文广。
五家黔南土司,两千多户仡佬族与水族山民,要拿命去漂洋过海。
杨轸五十三岁了,祖宗跟宋太祖南征时在牂州蹚出第一片梯田,传到他手里,老寨还在,后生却全跑光了。去年冬月,思州的田祐恭卷了铺盖带几千号人出海赌命;施州、珍州、矩州……往日里山大王一样的土司全被逼得联名上表降了大明。成都那边赵官家还缩在城里,可谁心里没数?蜀宋的运数算是漏干净了。
杨轸从腰里摸出那卷被汗水浸透的《黔中土司安置文书》,文书磨烂了边,就剩四个字:玄珠列岛。
南海道监军刘时举踩着跳板下来,冲他拱手:「杨公,都齐咯?」「齐咯。」「那就出发。」
船帆扯起来的时候,码头上有人哭,有人喊,更多人只是死人一样站着。杨轸看着前方那片没边没沿的蓝。族人缩在船舱里,头一回见海的蹲在船舷边干呕,胆小的靠着舱壁一言不发。年轻的水族土司谢文广端了碗姜汤递过来,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燧石:「杨公,喝一点,海上风大。」杨轸攥着碗没动:「谢文广,你怕不怕?」「怕。」谢文广啐了一口,「但山里,实在养不活人咯。」
船队在海上死漂了一个月。六月底,刘时举指向前方一抹死绿的影子:「到咯,宿务岛。先在这里歇脚,等林帅的船从巴布亚回来,再接你些往东去。」
宿务岛东岸那几间烂木屋眼看就要塌了,芭蕉叶烂成了一滩腥泥。
熊世仁跟个活死人一样蹲在门口,拿把破刀一寸寸地刮着竹竿,纯粹是熬日子。三年了。刚上岸时带出来的六十多个族人,填海的填海、烂泥的烂泥,就剩三十一个在苟气。屋里发疟疾病倒的继室在草席上哼哼,奶水干了的女娃哭得像猫抓心。他全当听不见,一双死鱼眼只死死盯着海面上巡视船的灯火。看得见,摸不着。
直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排暗沉沉的帆影。
那些船越靠越近,甲板上站满了穿着靛蓝短褂的人。背孩子的、扶老人的、肩上扛着锄头种子,黑压压卸了一滩。领头的监军刘时举跳下跳板:「熊世仁?」「是。」熊世仁嗓子沙哑得像吞了砂。「这批人在你这儿暂住。他些是黔南来的土司,仡佬人、水族人,要坐‘南海明灯号’去玄珠群岛。」
杨轸第一个走到他面前,作了一揖:「熊公,在下牂州宣抚使杨轸。叨扰几日。」熊世仁盯着杨轸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突然一把扯住杨轸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蜀宋那边……如今什哩样咯?」杨轸沉默了片刻:「矩州已经改名叫贵州咯。土司们联名上表归顺。赵官家还守着成都,但思、珍、施三州的土司,已经全带人出海咯。明国没打一枪,是人心自家走的。」
熊世仁松了手,像被抽掉了脊梁。他身后是塌了三年的庄园,面前是两千多个正生火扎营的山民。
火堆在空地上燃起来。珍州骆文宗坐在泥地上,跟熊世仁唠着闲话:「田公在巴布亚米尔恩湾筑了寨子,向君道在马当河口扎了根,覃汉嵓在休恩湾的山上建了寨。他些都在活,而且活得比老家好。」
熊世仁没吭声,拳头在裤腿上死劲攥着。他在这岛上硬生生熬干了三年,整天怨天怨地怨蛮子,其实说白了,就是自己那截举人老爷的腰骨太硬,掉进泥潭里了还舍不得弯下来。
第二天,杨轸的族人就开始动手了。仡佬人干活没废话,砍刀拨开灌木,竹筐碰得成串响。杨轸两步跨到熊世仁跟前,一屁股蹲在泥地里,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黑泥往他眼皮子底下凑:「熊公,瞅瞅,这哪是荒地?这是油!以前没长东西,那是死水沤的。只要把上头的溪水劈开,顺着沟引下来放个三天,这地就活了。地活了,还愁喂不饱后生?」
第七天傍晚,河滩上播下了第一批旱稻种。仡佬人弯着腰,把一粒粒稻种按进泥土里,用脚踩实。杨轸直起腰拍拍手:「熊公,这些稻种,明年春天就能收咯。我们走咯之后,第二茬稻种,等来年开春再播下去,莫急。」熊世仁死死盯着泥地,重重地点了头。
西岸的晨雾散得早。刘德生站在竹楼廊下,瞅着陈阿狗从林子里蹿出来。陈阿狗肩上扛着头刚打的野猪,血顺着藤蔓绑绳滴在赤脚上。两年前他还是熊世仁地底下快饿死的“陈二狗”,落进蛮子猎网里愣是没死,凭着一身摆弄铁器的粗活,硬生生混成了两边地界上的活传声筒。刘德生指了指灶房:「去,煮咯,分一半给山那边。」
六月下旬,充州安抚使龙永高带着二百九十户山民蹚着海岸线找了过来。龙永高身材敦实,腰里别着柴刀:「刘公,在此地候船。」刘德生把人迎进来:「你些先歇,灶上有热水。」
随后陈蒙也带着二百四十户在刘家庄北面扎了营。
这帮山民一落地,砍竹子、挖水渠、翻地,用锄头把那些刘德生一直觉得“没法种”的乱石坡地平整出来,垒上碎石,硬生生截住了水。刘德生看着那片坡地变平,心里五味杂陈。他在奉新县做地主时,界碑都是青石凿的,刻着“刘界”二字。可在这里,界碑是虚的。
没几天,一队宿雾猎手拎着长矛从林子里探头。陈阿狗走过去,用本地鸟语说了几句,蹲下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摊给他们看。蛮子猎手学着他的样子搓了搓泥,朝龙永高的方向瞅了一眼,转身没入林子。陈阿狗回头啐道:「他些答应咯,只要不过那条溪,就不管我们。」
龙永高带人住了大半个月,帮刘德生把白蚁蛀空的柱子全换了,屋顶加了层新编的棕榈叶,还在跟蛮子交界的溪口用石头垒了一道矮墙,留了一扇大木门,两边都没上锁。刘德生看着那道墙,上面没刻字,也没官府红契,但两边的人都知道,翻过它,就是别人的地了。
船队绕过保和岛,在一处隐蔽的港湾里停靠。
涂扒皮的庄园在河岸台地上,用硬木搭了几排房。船靠岸时,涂扒皮正蹲在河边拔草,被海风和烈日磨得像一块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他的庄子大,但房屋多半空着,院墙外野草疯长。
「这又是哪一路人?」涂扒皮声音沙哑。刘时举从船上跳下来:「黔南土司,路过歇脚。涂扒皮,连思州的田祐恭都出海咯。你不是筠州人吗?这些事还没听说?」涂扒皮长满老茧的脚指头在泥里死劲抠了抠,吐了口焦黑的唾沫:「听说咯。当他些放屁呢,没当真。」
骆文宗带着骆家人住进了空屋。这帮年轻人闲不住,看不得屋顶漏雨,去山脚砍来硬木藤条,动手换掉朽坏的梁柱。涂扒皮的族人起初只是站在旁边看,后来也咬牙加入了进去,扛木料、递工具。半个月,庄园背后的山坡上就被搂出几块旱地,种上了玉米和薯类,冒出一层绿油油的嫩芽。
沿着河湾烂泥滩往上走,骆文宗差点以为撞见了野人。
七八个破竹棚子塌了一半,里头钻出来的汉子黑得跟炭一样,身上胡乱裹着树皮。要不是对方受惊之下脱口骂了一句「格老子的」,骆文宗真不敢认——这居然是前几年从涂家逃出来的佃户。赤屁股的娃仔在泥水里爬,叽里呱啦说的全是蛮子鸟语。骆文宗喉咙发干,没敢逼太紧,远远地把盐包和铁钉拍在石头上,拉着人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