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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9章 一五〇七章 白日门群岛(1 / 2)

「南海明灯号」出了玄珠列岛,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

海水的深蓝色一里里褪下去,泛出一种晃眼的、刚淬过火的碧绿。成群的飞鱼被大船撞得四处乱飞。海风从东北刮过来,一天比一天潮,衣服晾在甲板上,半天就能拧出黏糊糊的盐水。

第三天大清早,桅杆顶上的了望兵扯着嗓子大吼:「陆地!」

那是白日门群岛(所罗门群岛)的最北端。方梦华在海图上给这地方画了个圈,落笔写了三个字:「花林岛」。远远望去,那岛黑绿黑绿的。雨林密得针插不进,活像床湿漉漉的厚花毯,就那么死死捂在海面上。

林元仲站在舰桥上,看着那座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花林岛的海岸线崎岖破碎,海湾抠得深。浪头一下下砸在黑火山岩上,撞得稀碎。岛当中杵着个火山锥,经年罩着云雾,底下的雨林黑压压一片,看得人眼晕。

陈蒙钉在船舷边,个子不高,身上那件旧蓝布衫的衣袖卷得老高,露出一对铁疙瘩一样的小臂。他盯着那片绿,眼睛里全是血丝。

「花林岛到咯。」林元仲指着前方一处被珊瑚礁环抱的海湾,「启安港(基埃塔),在岛的北海岸。你些先在那边落脚,等站稳咯,再看情况往南岸的安澜港(阿拉瓦)扩展。」

大船像钻针眼一样在乱石礁里蹭。水清得能瞅见底下五颜六色的珊瑚杈子,还有半人长的海鱼在龙骨底下来回穿。启安港的海湾不大,但水深足够,两侧被低矮的丘陵环抱,可以避风。沙子黄得发瘆,一鞋底踩下去,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咬人的蠓虫。雨林就在后头挤着,连丝风都透不出来,树冠高达数十丈,藤蔓从高处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陈蒙第一个滑下舷梯,一脚陷进沙里。这鬼地方的沙子白得扎眼,全是碎珊瑚末子,烫得他一边缩脚,一边往大腿上抹了一把黏糊糊的汗。他弯腰抓起一捧热沙。沙子在手心捏着挺黏糊,一松手,又顺着指缝呲溜溜漏了个干净。他没急着叫人搬行李,自己顺着海滩走了一圈,瞧了潮位,摸了溪水,最后在一处溪流入海的黄泥滩前站定,那地方背后靠着个土坡,地势高,海浪拍不着,前头一展眼就是海湾,是块能安营的平实地界。他拿柴刀往地上一插:「就这点,扎营。」

仡佬人干活,最恨拖泥带水。陈蒙让人先砍出一片空地,然后砍刀抡得飞起,几百年的老藤被扯得稀烂,用砍刀和斧头锯断粗大的树干,剥去树皮,架成屋架。屋顶盖的是芭蕉叶和棕榈草,厚厚地压了三层,拿野藤缠得死死的。墙壁是竹篾子夹着枯草,防雨也透气。寨子外头没立高墙,就掘了一圈深沟。沟底,密麻麻,全是削尖的硬木桩,谁落下去谁就得对穿。

安顿好老小,陈蒙转头就带了几个老矿工,顺着溪水往山里摸。

蹚水走了大半天,日头毒,像要把人身上那几两油都榨出来,陈蒙嗓子眼里干得直冒烟,连吐口唾沫都是黏的。他刚想弯腰捧口水灌下去,眼睛陡地被乱石缝里一抹惨绿的光晃了一下。那绿色瞧着妖异,他心头一跳,登时顾不得渴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掐着一块巴掌大的绿石头。

「杨老大,过来!」他指甲盖里全是泥,掏出柴刀一阵猛剐。泥壳子掉下来,底下登时露出一层红汪汪、像刚宰了猪接出来的新鲜血色。

杨老大连滚带带爬地过来,看了一眼,猛地往手心哈了口唾沫,死死在上面抹了两下,惊得破了音:「头人……这、这特娘的是肉红铜!我们发咯!」

陈蒙沿着矿脉在山坡上蹚了大半天,他让几个年轻人在矿脉露头处挖了探槽,土层不深,用脚一踹就能蹭出底下的绿矿层,大约三尺以下就见矿,矿层宽厚,伴生的硫化物散落其间。

回到寨子时天色已晚,陈蒙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块死沉的孔雀石,借着火光端详了半宿。仡佬人在贵州大山里挖了几百年的矿,这石头的脾气,他太懂了。

「先莫急着开炉,」陈蒙把石头往怀里一揣,「得先过咯本地野人这一关。」

第九天大清早,大雾黏得像糨糊。寨门口「咄、咄、咄」三声闷响,三支生竹箭生生扎进了泥地。箭头是粗糙的兽骨磨的,陈蒙凑近嗅了嗅,没那股子腥甜的毒药味。

他「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根,打着手势拦下要拔箭的后生。转身回屋,他拎出一袋起潮结块的粗盐,又抓了一把锃亮的大铁钉,劈头盖脸地往那长满绿苔的破磨盘上一拍,低骂了一声:「走,回寨,给老子盯紧了。」

隔天去瞧,盐和钉子是没了,磨盘上却拍着一坨稀烂的臭鱼和几根生虫的山药。后生们直骂娘,陈蒙倒乐了:「这买卖,算是拿泥巴糊上了墙」。土人没露面,但林子里那些树杈子天天在动,陈蒙知道有人在林子里观察他们。他让后生们继续在溪边洗矿、建火塘,保持日常劳作。每天早起,让人拿铁锤使劲敲两下挂在树上的废铁皮。「当~当~」这声音是告诉林子里的人:我们还在,不惹事,但也别来惹我们。

半个月后,土人终于露头了。几个人从林缘走出来,领头的是个黑皮汉子,胸脯上用白泥画了个从锁骨延伸到腰部的螺旋纹,手里空空如也,站在溪对岸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洗矿的仡佬后生。陈蒙走出寨门,双方隔着石台对视。那人捡起一块散落在溪边的孔雀石,反复看了很久,掂量着,又举起矿石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放回石台上。

陈蒙蹲下身,捡起另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断面,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金属纹路。然后他把那块矿石放回石台原处,退后两步。

那人又拿起矿石,这次他走到溪边,把矿石放在流动的水中冲刷,水冲去了表面的泥土和风化层,露出更清晰的铜绿色斑纹。他拿着那块洗过的矿石,反复端详,然后转身走回林中。

打那天起,林子里的箭再没出来过。取而代之的是岩石台面上隔几天就会出现的东西:一捆干鱼、一捧野果、一小袋树薯。有时,他们会在石台边缘放一片形状特别的贝壳,或一段纹理细腻的木头。陈蒙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正在变软。

雨季还没砸下来,陈蒙已经在溪边整出了几排晾矿石的竹架子用于晾晒矿石,又用碎石在溪流转弯处垒了一道矮坝,引水到寨子边。寨子后头的平地上,旱稻和木薯都插了下。偶尔有土人老头带着娃蹲在树阴下瞧他们干活。一个老人走到溪边,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指了指陈蒙铁炉里烧红的铁料,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把骨柄短刀。陈蒙二话没说,让后生现场打了一把铁柴刀,拿布缠了把手搁在石头上。

老人捡起铁刀,把骨柄刀放在石台原处,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中。

花林岛南边的安澜港(阿拉瓦),海浪大得能砸碎船板。新移过来的十几户寨民在浅滩上搭了排渔棚。土人阿邦光着屁股在珊瑚礁里抠砗磲,他用石斧劈开贝壳,挖出贝肉,回头望了一眼岸上的寨子,他认得那是陈蒙的族人在雨季前从北边移过来的一批新寨民,在此地浅滩上搭建的临时渔棚。他们捕鱼、晒网,不深入丛林。阿邦没有靠近他们,也没有驱赶,因为他发现每当这些人到来时,海潮会带来更多的鱼群,而他自己也能用多余的贝肉去交换那铁打的物件。

白日门群岛的铜还在地底下埋着,但这片海,已经开始跟着铁锤的节奏走了。

「南海明灯号」离开花林岛继续向东南航行,经过一整夜的海上航行,第二天清晨绕过圣克里斯托瓦尔岛,海面变得更加开阔。长泉岛(瓜达尔卡纳尔岛)出现在海平线上,轮廓比花林岛更绵长。北岸是高耸的山脊梁,常年被白雾锁着,坡度平缓地往海里塌,形成一片起伏的丘陵带。几条河流从山间流出,在入海口冲积出三角洲。海岸线比想象中更平缓。

林元仲把船驶进了一处宽阔的河口。(霍尼亚拉)这地方两岸全是红树林,水流温吞,是个避风的死角。

「和安港,到咯。」

充州安抚使龙永高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色对襟短褂,脚底下踢踏着一双烂草鞋,第一个跳下了水。他沿着海湾边缘走了一段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地前停下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抓起一把泥沙在鼻子前闻了闻,站起来,环顾四周:「个老子的,这水活。」他朝手心里啐了一口,在裤腰上抹干净,「有山有地,滩子也宽,出不了差错,死活能养活我们这几百口人。」

衣裳还没干透,龙永高就啐了口唾沫,拎起砍刀,带人朝河岸那片高地探了过去。

习惯了在贵州陡坡上种地的仡佬人,踩在这平生没见过的平缓地上,反倒有点不会迈步了。龙永高让人沿着水边列队而立,后生们抡起砍刀斧头,把那些横生的杂木劈劈啪啪削了,粗树干死活拽上高坡,扒了皮就往屋架上架。高大的榕树被砍掉时,藤蔓像绳索一样垂下来,砍断的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腥气熏天。

晌午刚过,对岸冷不丁一声耗子叫似的尖啸,两支光秃秃的骨箭「夺」地戳在泥水里,尾巴上的干筋还直哆嗦。后生们登时炸了毛,怪叫着要去抽柴刀。

龙永高眼皮都没抬,啐了口唾沫:「慌什么尿?去,拿两柄缺口的破镰刀,给老子扔水汊子对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