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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9章 一五〇七章 白日门群岛(2 / 2)

这一等就是小半天,对面连个鬼影都没有。直到日头落了山,那两把破铁才没了。对岸泥地上,多了一摊腥臭熏天的死鱼,上面还爬着巴掌大的绿苍蝇。龙永高看了一眼,笑骂道:「得,这买卖算是有个响了。」

龙永高在这边搭了个高脚的渔工坊,粗木头当柱子,榫卯咬得死死的,屋顶压着厚厚的棕榈叶。每天打上来的海鱼,当场剖了,抹上大盐,一排排挂在工坊外的木架子上。没几天,那股子齁咸的鱼干香就顺着海风,一路飘进了对岸土人的茅棚里。

半个月后的一个晌午,一个脖子上挂着鲨鱼牙的老土人踩着独木舟过了河。他站在晾鱼架子底下,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盐粒子,又看了看龙永高。龙永高看懂了:这老家伙想要这把鱼变成不会腐烂的食物的法子。

仡佬族的老人开始去对岸的村子里走动。不送别的,就送咸鱼,教他们怎么用竹篾编鱼架子,怎么拿粗盐把烂肉腌成干。没几天,河对岸也出现了几排新的晾晒架,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模仿的痕迹。两边的烟火气飘起了同样的咸鱼香,在河道上空撞在了一起,腥得让人踏实。

龙永高在林子深处瞧见了一棵直插天心的大南洋杉。那棵树形笔直,高大挺拔,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树干直得像杆长枪,连个丫杈都没有。他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在树下站了很久,带人把树放倒,剥了皮,拿推刨一寸寸推得精光,当成了新议事堂的主梁。剩下的下脚料,打成了几排粗板凳。

雨季砸下来之前,第一批梯田在河岸缓坡上搂出来了。

仡佬人用石头在山坡上垒出一道道等高线,一级一级向高处延伸,引溪水流入最上层的田块,再逐级下泄,灌溉整片坡地。旱稻的种子播进土里,木薯的茎段插在垄边。

龙永高让族中的石匠用石块在河岸上砌了一道引水渠,把河水引到梯田边的蓄水池。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水闸,用木板和藤蔓制成,可以调节水量。土人老头站在河岸上看他做那道水闸,看得很认真。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龙永高的操作步骤,模拟着下压木板的动作。

雨季一过,秧苗拔了节,木薯的叶子也铺开了,绿得晃眼。龙永高把新收的稻米分出一部分装了筐,摆在对岸的石坪上。老土人送来了一捆红树皮,那是他们用来编织绳索的材料。

龙永高坐在新堂屋的廊下,拿黑炭条在树皮上画着寨子、河流和水渠。老土人凑过来,用木棍在图上指指点点。龙永高笑骂了一句,接过炭条,在图上生生添了一条弧线,把两边的村子连在了一起。

老头笑了,咧开一嘴掉光的牙,用木棍在弧线那头死死一点。长泉岛的山脊梁上,那些土人也学着点起了柴火。隔着几里路,那烟味里都带着一股子没洗干净的死鱼腥。

「南海明灯号」出了长泉岛,往西北折返。海面上的颜色越来越怪,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浅成一汪翡翠,水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深色的珊瑚礁影子。

风变缓了,船速也随之慢了下来。了望台传来喊声:「前方有岛!」

那是珍珠群岛(新乔治亚群岛)的边缘。远远望去,群岛的轮廓低矮而绵长,被浓密的热带雨林覆盖。珍珠群岛是白日门群岛的一部分,由数座大小不等的岛屿组成,岛屿之间被潟湖相连,海湾、峡湾、水道纵横交错。海面下是连绵的珊瑚礁铸成一道深蓝色的城墙,牢牢地护卫着这片被海水切割过无数次的陆地。

「蒙达湾到咯。」林元仲说。

水道最窄处仅能容两船并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的树冠,两边红树林的树枝子几乎要蹭到船舷。谢文广走到船头,他的个子并不高,但骨骼结实,身上那件靛蓝短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一根老竹根削的手杖,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波纹和偶尔蹦出水面的银色鱼脊。

船在一处水色碧绿的海湾前停了下来,海湾被一道长长的沙嘴环抱,湾内水面平静,海底的白色珊瑚沙清晰可见。沙嘴内侧长着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树冠在海风中轻轻晃动。林元仲指着那片沙嘴:「这地方水深够,避风,适合建港。北面有淡水溪流,南面是外海渔场。谢公,这地方咋个样?」

谢文广没吭声,下船踩了踩沙子,白沙在他踩下去的时候轻微下陷。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圆的贝壳,在指尖转动一圈,又放回原处。他走到一处入海口,瞅了半天潮水涨落,观察水流的方向和流速,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面,这才咧嘴一笑:「我们水族人,就指着这口水活咯。」

水族跟别的土司不一样,在贵州三都,他们是依着峡谷修水坝、在激流里摸鱼的「水之子」。现在被扔进这没边的大洋里,水虽然变了咸腥,可水族人骨子里那点水性,丢不掉。

谢文广选定的寨址在沙嘴内侧的高地上,面朝潟湖,背靠雨林。他没有像其他头人那样先砍伐树林,而是花了三天时间观察这片海湾的潮汐和流向。他在潟湖入口处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潮水如何从外海涌入,如何沿着沙嘴边缘分流,如何退去后留下大片的滩涂。

第五天,高脚楼起地了。粗木桩子被死力砸进海沙深处,上头架了竹排,再立墙。贵州的高脚楼是为了防潮,但这里的高脚楼是为了防潮水和涨潮时的倒灌。水族人干活极轻,连锯木头都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调子。楼与楼之间,挖了宽宽的沟,沟底全是海里捡来的碎贝壳,潮水一来,顺着沟就退了,寨里连个泥星子都落不下。

寨子门口,谢文广让人立了一根箭镞一样的硬木桩,枪头死死指着西北。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第八天,土人踩着极窄的月牙独木舟过来了。那些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赤着上身,腰间系着树皮布。独木舟在距离寨子约五十步的水面上停住,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这些在海里插木桩的陌生人。

谢文广看见了那艘独木舟连眼皮都没抬,继续让后生们干活。到了后半天,他让儿子把一捆大铁钉和一袋粗盐搁在白沙滩上,拿石头压死,带人回了高脚楼。

三天后,盐和铁钉没了。沙滩上留下一捆用芭蕉叶包着的干鱼,还有两根亮晃晃的骨标枪。船再来时,划桨的水声,轻了。

第十一天午后,那个赤着上身脖子上挂着鲨鱼牙的老土人独自上了岸,手里握着一根与他身高相仿的长杖。他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高脚楼和排水沟,看了很长时间。谢文广走出来,在距离老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老者举起长杖,指了指寨子中央那根顶端削成箭头状的硬木,又指了指东南外海日出的地方。

谢文广没说话,但他明白了,那个方向,是他们祖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水族人在潟湖入口处筑起了一座矮坝。石头和硬木垒成坝身,中间留了一道水门,用木板和藤蔓制成可以上下活动的闸门。涨潮时,闸门拉起,海水带着成群的鲹鱼涌进湖里;落潮时,闸门「轰」地砸下,把大鱼全锁在浅水滩里。

这是贵州大山里的「围堰捕鱼法」,头一回,被这帮山民用在了海水的语境中。

土人都看傻了,他们围在岸边,看着水族人在潮水中操作闸门,看着鱼群被拦在浅水区。一个年轻的土人猎手踩着木船溜到闸门边,探头观察那些在泥水里乱蹦的银鱼,试着伸手去捞。鱼滑,没捞着;再捞,攥住了。他拎着那条扑腾的活鱼,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几天,落潮的时候,闸门边全是一身黑皮的土人,手里拿着磨尖的竹竿,嘴里嗷嗷叫着往水里戳,戳着了就乐呵呵地往回跑。

谢文广在湾里搭了一座「水台」,那是一座用竹木搭建的栈桥,向潟湖中心伸出去约五丈。水台的尽头有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吊笼,可以放入水中捕捞贝类和海参。每到黄昏,他就坐在水台边,两只脚泡在温吞的海水里,看着潟湖对岸那些正在逐渐点亮的渔火。有一天傍晚,他发现一艘长长的独木舟绕过沙嘴,朝寨子方向缓慢划来。船头站着的正是那个老土人。木船常在水台不远处停下。他也坐在船头,把黑脚丫子伸进水里。

两个老家伙隔着几丈宽的绿水,在水光中彼此对视,谁也不吭声。半晌,老土人往水里啐了口唾沫,惊散了几尾游鱼,这才慢悠悠地调转了船头。

雨季的暴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水族人在滩头上插下的红树苗,已经抓了地。谢文广去巡田,瞧见老土人也蹲在泥地里,手里攥着一株红树苗,学着他的样子,一脚踩进泥里,把树根踩实。谢文广望着他的背影,从那片新种下的红树林旁边经过,走回了寨子。

清晨,潟湖上的水汽还没有散透。潟湖上的渔火一盏盏灭了,独木舟像落叶一样在水面上划拉。水族人和土人在雾气里碰了头,用一筐咸鱼换走了两串螺壳珠子。独木舟在雾里划拉,两边的人一边换东西一边用土话嘟囔。那木船一摇,水花溅在腿上,冰凉,但踏实。

寨子门前,那根指向西北的箭镞木桩在沙滩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指向西北方万里外那片水族祖先曾经居住过的、早已遥远的陆地。水闸底下的活水里,大群的银色鲹鱼还在顺着潮头拼命往里拱。晨光底下的水波本就晃眼,被那些乱蹦的鱼鳞一折腾,白花花的一片,直刺得人眼皮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