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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1章 一五〇九章 行在国子监(1 / 2)

绍兴七年的成都,春来得比往年早些。二月末,锦江的大风直往脖子里灌。岸上的柳条子刚冒了点绿尖,就被风抽得在水面上瞎划拉。青羊宫那边更闹腾,新春茶的香气和脚底下一踩一脚汁的烂泥巴搅和在一块,腥气,又热乎。

岳雷站在国子监的廊下,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树很高,枝丫伸到屋顶上方,去年的枯叶还挂在梢头,新叶已经在底下挤出来了。他想,这棵树大概比他爷爷还老,因为它长在国子监里,被「王化」养护着,不愁风吹雨打。

国子监的监生分了好几等。岳雷算是「恩荫生」。朝廷给他封了个「承务郎」的虚衔,名义上是「随班读书」,实际上不必参加科举。监里那些正经考进来的生员,看他的眼神总不对劲。探头探脑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可能是嫌他晦气。

辰时刚过,岳雷已站在公府后院的石阶上,背完了今日的《论语》课业。祖母姚氏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像在丈量一株刚移栽的树苗,看他在这陌生的土壤里,究竟扎了几分根。

「雷儿,」姚氏开口,声音不高,「今日国子监的课业,可都温熟了?」

「温熟了。」岳雷垂手答道,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岳雷十一岁,与祖母姚氏一同住在成都府东门外的鄂国公府。这座府邸是朝廷赐下的,门楣上悬着御笔匾额,「鄂国公府」四个字金漆耀眼,进出的仆役也穿得体面,逢人便说「太夫人安好」。可岳雷知道,这座府邸的每一堵墙都透着一种温柔的看守。街对面那家茶铺的掌柜,后院那口枯井,甚至厨房里那个总爱打听他课业的厨娘,都不必说破。

姚氏住在正院,每日晨昏定省,礼数一丝不苟。她比两年前在襄阳时更显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但腰背依旧挺直,握着佛珠的手也依旧稳当。她极少提起台北的旧事,偶尔在深夜独自站在檐下,望着东南方向出神,岳雷看在眼里,从不问,她也不说。

岳雷每日卯时起身,先在院里练一趟岳家枪法,招式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使起来总缺一股子猛劲。枪是木头的,他也没有马骑。姚氏偶尔在廊下看几眼,不多评论,只在他收枪时淡淡说一句:「你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挑断碗口粗的树枝了。」岳雷点头,木枪落回兵器架时,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动作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却仍像练习过千万遍。

起初姚氏不放心,每日亲自送他到监门口,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后来监里的教习孙先生劝她:「鄂国夫人,监里规矩严,不会有差池的。」姚氏这才不再送了,但每日早课散后,总有一个老仆等在监门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热着的粥和点心。

岳雷的课业比同窗多出一项:每日晨起,在祖母面前背诵一段经文。姚氏从前不识字,但嫁入岳家后,跟着丈夫岳和学了几年,认得些字。后来岳飞显贵,她愈发觉得「读书明理」是岳家门风,便请了先生教她读《孝经》《列女传》。如今她已能通读经文,虽然有些字还是念不准,但态度极为郑重。

「雷儿,今日背什么?」姚氏坐在堂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她年过花甲,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也不浑浊。

「《孝经·庶人章》。」岳雷站得笔直,声音清朗,「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

他背得一字不差。姚氏听完了,微微点头,又问:「这章讲的是什么?」

「讲庶人虽然位卑,但若能善用天时地利,谨慎持身,节俭用度,便能养父母、尽孝道。」

「对。」姚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一条细微的褶皱,「你爹是朝廷的大将,你祖父虽未曾出仕,但也一生清白。岳家的子孙,不论将来做什么,都不能忘了‘孝’字。」

岳雷垂着眼:「孙儿记住了。」

姚氏不再多说,挥手让他去用早膳。岳雷转身走向后院,步子不急不缓,背影落在姚氏眼中,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

早膳很简单:粥、一碟酱菜、半个煮鸡蛋。岳雷吃得很安静。粥已经有些凉了,他下意识把鸡蛋掰成两半,又停住动作。很多年前,台北的面包也是这样掰开的,只不过那时抹的是杏果酱。那时候他觉得这些很正常,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国子监的课业繁重,与岳雷在台北希望小学学的那套完全两样。这里没有算学、物理、几何,每日只是经义、策论、史书,和无穷无尽的背诵与默写。

刚来时的第一堂课是辨音。先生叫起他,让他诵读《论语·学而》篇。他站起来,开口时下意识带着那种已经融进骨子里的尾音上扬,那是海风吹过基隆港的腔调,是台北街市上卖鱼阿婆的声线。先生也不打断他,只是等他把那段话读完,然后说:「岳雷,你坐下来吧。往后诵读,须得一字一句,咬准字音。」

他听懂了先生话里不曾说出来的那句:你说话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他记得台北的小学堂里也有花,是罗菊先生在操场边种下的,叫不上名字,粉色的,花期很长。课间的时候,他会和同学们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那时候他还不必把每一句话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出口。

那天夜里回到鄂国公府,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时辰。第二天早课,他再站起来时,已经把那种不属于蜀地的尾音压得很深了,几乎听不出来。先生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成都行在这鬼地方,《论语》《春秋》都是其次。第一要紧的,是把舌头藏好。

课堂上,先生讲《春秋》里的微言大义,讲一字褒贬,讲「郑伯克段于鄢」的「克」字为何用得很重。岳雷记得在台北希望小学,罗菊先生也讲过这个故事,但她讲的是「兄弟之间的裂痕,是从很小的事情开始的」。她讲完会问学生:「你们觉得,郑庄公和共叔段,谁更可怜?」那时候他们会在课堂上争辩,有孩子说庄公更可怜,因为他一辈子都没办法真正信任任何人;有孩子说共叔段更可怜,因为他被自己的哥哥逼到了无路可走。罗菊先生从来不给他们标准答案。

但在国子监,先生给的答案只有一个:共叔段不臣,郑庄公不得不讨之。岳雷把这句话抄在笔记上,一个字不多写,一个字不少抄。他从不在想起台北课堂上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那种热切、那种跃跃欲试如今隔得很远了。

策论是每旬都要交的功课。岳雷写得很工整,格式一丝不苟,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字不差。他从不引用台北那几年读过的书,因为那些书在这里找不到来历。他只用《论语》《孟子》和朱子集注,只用先生课上讲过的例证。每次策论发回来,先生的评语都差不多:「文理尚可,惜少渊博之气。」这十个字跟了他大半年。

先生批了「少渊博之气」,他不敢问渊博之气是什么,因为他知道先生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这个人还藏着点什么,还没完全交出来感觉。

国子监的课程设置里有一门「格物」,先生是位须发皆白的大儒,讲雷电时翻开《周易》说:「雷者,阴阳之搏击也。阳气奋出,而阴气不能固,故震而为雷。」他说得字字铿锵,岳雷听得心头发痒,那句在舌根底下压了一整个秋天的话,一个没攥住就溜了出来:「先生,雷是云层里的电磁荷积累多了解放出来的现象……」

话一出口,岳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坏了。满教室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全钉在他死穴上了。

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岳雷以为他会问「电荷是什么」,或者「你从何处得知」。但先生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岳雷,你坐下。」

那天晚上回到府里,岳雷坐在书桌前,把《周易》翻到「震卦」那一页。他知道自己说错了场合。在台北,那样说是对的,先生会点头,然后请他去讲台上画示意图。但在成都,在国子监,讲什么阴阳搏击。他在心里啐了一口。可在这地方,对的就是错的,错的才是对的。多嘴。活该被几十双眼睛当贼一样盯着。

祖母姚氏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什么也没说,放在桌上就走了。银耳汤晾在桌上,面上浮着两颗发皱的红枸杞。岳雷盯着那黏糊糊的汤水,舌尖底下莫名泛起台北希望小学那大锅红糖姜汤的辣气。那时候在基隆港边上喝汤,海风大,得两手死死捂着碗。他吸了溜喝了一口,甜得发齁。

又过了一个月,他在太学里的一举一动,已经有人记录了。他不知道那些记录长什么样,但他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坐着,跟谁说了话,借了哪本书,策论写了什么题目。这些信息被整理成纸面上的几行字,辗转经过某个书办的案头,最终抵达成都行在深处某扇紧闭的窗后。秦桧手下那帮握笔杆子的,哪用得着什么真凭实据。他们就等着他落脚、说话、借书。只要他人横在成都一天,就是给人留了个随时能捏的把柄。

他的功课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策论拿不到上等,也从不是末等。先生评了「少渊博之气」,也不再追问。

今日国子监的晨课是辰时开始。岳雷到的时候,讲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光线好,但春天风大,窗外柳絮飘进来,有时落在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