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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1章 一五〇九章 行在国子监(2 / 2)

今日讲《春秋·庄公三十二年》。教习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面容清癯,须发花白,讲课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极慢。岳雷猜测他刻意放慢是为了照顾那些从州县来的生员。但岳雷虽然才十一岁,已经能听出他句读间那些细微的停顿,是蜀地官话特有的拖腔。

孙先生讲课时声音沙哑,喜欢在讲到忠孝节义处顿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岳雷脸上扫过。

「岳生,」他总这么叫,「你父在荆襄为国尽忠,你在成都更当发奋,莫负圣恩。」

岳雷站起来行礼,说一句「学生谨记」。他知道先生的意思,也听得出那语气里藏着的一丝试探。

国子监的学生们大多出身蜀中士族,对这位「鄂国公府的小公子」态度复杂。有人敬而远之,有人带着好奇凑近,也有人背地里议论。

岳雷在班里不算孤僻,也不算合群。他会在课间帮邻桌的太子赵旉捡起掉落的书卷,也会在午休时独自坐在廊下,翻那本翻旧了的《算学启蒙》。那书是他从台北带来的,封面上还有他当年用铅笔记下的公式。他从不在人前翻开,只在独处时默默看几页,又合上。

「庄公三十二年,夏,宋公、齐侯遇于梁丘。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孙先生读了一段,停下来,用戒尺点了点书案,「公子牙何以卒?公羊传曰:公子牙,庄公之弟也。庄公病,牙欲立庆父。季友以君命讨之,牙遂卒。此乃诛不忠、正君臣之义的典范。」

一个年纪稍长的生员站起来问:「先生,季友何以能诛牙?牙乃庄公之弟,季友不过大夫。」

孙先生捋了捋胡须:「季友之所以能诛牙,是因庄公有病,季友受君命而行。君命一出,则虽亲如兄弟,亦可诛之。此乃《春秋》大义所在。君臣之分,重如泰山,轻于兄弟之情。」

岳雷听着,想起那年在台北希望小学,罗菊先生教《诗经·北山》,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时有同学问:「那是不是说,只要皇帝下令,做什么都是对的?」罗菊只反问了一句:「如果皇帝的命令是要你杀人呢?」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来罗先生又说:「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们先记着,以后慢慢想。」

岳雷想,罗先生如果是孙先生的学生,大概会被训斥。

这年暮春,国子监举办了一场射艺比试。他本想装病躲过去,偏偏秦桧老贼那头下了条子:「鄂国公之孙,岳太尉之子,岂能不通射艺?」

激将法。岳雷没吭声,沉着脸把那张死沉的硬弓拽开,站在靶前。他拉开弓弦的手很稳,利箭正中靶心,满场寂静。没人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有这样的准头。岳雷收弓退下,面色平静,心里却想起五年前在台北,大哥岳云教他拉弓时说的话:「手要稳,心更要稳。心不稳,箭就偏了。」

午休时,岳雷没去食堂。他绕到国子监后院的藏书阁,那里有几架旧书,是前朝留下来的,没人管,积了一层灰。他在这里找到过一本《梦溪笔谈》,翻到「磁针指南」那一节时,想起干娘方梦华在台北实验室里讲过同样的事。他合上书,又放了回去。

「你总来这儿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岳雷回头,看见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少年,穿着监生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他认得这人,叫张宣,是成都府通判的儿子,在监里算是个小头头,人缘很好。

「找书。」岳雷说。

张宣走近,看了一眼书架:「这些书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你要是想读新书,我那儿有几本《蜀学新编》,是成都府学新刊的,讲的是程朱理学正传。」

「多谢。」岳雷说,「我回头去借。」

张宣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岳雷站在书架前,又看了一眼那本《梦溪笔谈》,最终没敢伸手去拿。

放学时,老仆岳安已经等在门口。他原是相州人,早年跟着岳和做过活,岳飞发迹后便一直留在岳家,如今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太利索,但姚氏信他,让他专门接送岳雷。

「小郎君,今日学得如何?」岳安问。

「还好。」岳雷把书袋递给他,自己走在前头。街上人很多,有卖糖人的、卖泥哨的、卖春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岳雷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那些摊子,却很少停留。

放课回府的路上,岳雷总是走得很慢。春日的成都街巷里,茶馆的竹椅摆到檐下,有人搓麻将,有人摆龙门阵,偶尔飘来几句关于「北边战事」或「荆襄局势」的议论。他听在耳里,从不插话。那些话里偶尔会提到父亲的名字,语气或敬或疑,他不知道该怎么听。

府里的日子跟蜀地的雨一样,绵密,无声,日复一日。姚氏的信佛比以前更勤了,佛堂里的香火终日不断。岳雷偶尔被叫去陪祖母用饭,席间多是沉默。姚氏会给他夹一筷子菜,说:「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岳雷应一声,低头扒饭。他想问祖母,父亲那边可有信来?但他知道,如果有,她会说的。若没有,问了也只是添她的烦忧。

这年五月初,成都连日阴雨,锦江涨水。国子监临时停了课,岳雷便待在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面前的纸上一遍遍抄写着父亲从前教他的《岳氏家训》,「尽忠报国」四个字在笔尖下分外沉重。他望着窗外檐角的雨帘,想起很久以前在金陵的雨季,干娘方梦华带他去看新建的排水渠,指着水流说:「世上很多事,堵是堵不住的,只能疏。」他那时候不太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路过一处铁匠铺时,他停了一下。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抡锤敲打一块铁片,火星四溅。那铁片渐渐弯成弧形的马蹄铁。岳雷看了一会儿,直到岳安在后面唤他,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鄂国公府,天色已经暗了些。姚氏在堂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张信纸。见他进来,抬起头说:「你爹来信了。」

岳雷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接过信纸。信是父亲岳飞亲笔写的,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信上说他在襄樊一带练兵,军务繁忙,暂时不能回成都;又说听说雷儿在国子监功课不错,很是欣慰;最后嘱他听祖母的话,用心读书,不要辜负岳家门风。

岳雷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还给姚氏。「父亲身体可好?」

「信上没说,但看笔力,应该还好。」姚氏把信收进袖子里,「雷儿,你爹这些年不容易。你在成都,多读些书,将来也好帮他分忧。」

岳雷点了点头。

入夜,姚氏佛堂的烛火还亮着。岳雷路过时,看见祖母跪在蒲团上,背影佝偻。他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桌上那本《算学启蒙》还摊着,他伸手把书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层,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雨声打在瓦片上,细密而绵长,隔了千山万水,落在他十一岁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出什么。

岳雷在书房里铺开纸,磨了墨。他本想给父亲写一封回信,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只写了几个字:「父亲大人安好,孩儿在成都一切皆好,请勿挂念。」他搁下笔,却觉得那几句话空落落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两慢一快。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摸了摸枕下那枚暗金色的铜纽扣。那东西还在,棱角被摩挲得有些圆滑了。他握着它,想起台北的操场、教室里的风琴、干娘在化学实验课上划燃火柴时那一道短暂的光。那道光,此刻在他闭上的眼睛里,还没有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