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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9章 一五一七章 平定佳缘(1 / 2)

天眷二年四月廿七,高胜率三千人马自盂县南下,沿太行山脊的猎径迤逦而行。晨雾缠绕着枯松与乱石,将山路掩成一道幽深的裂缝。队伍沉默而有序,马蹄裹布,兵器用油布缠紧,连士卒之间的交谈都压到了最低。

「大当家,前面就是承天岭了。」刘喜成策马近前,低声禀报,「翻过这道梁,便是平定州地界。这带是河东北路与河北西路的交界,镶红旗和正红旗各管一摊,谁也不肯多派兵,谁也不愿多担责。」

高胜勒马,望向前方。晨雾中,一道土黄色的寨墙横亘在山脊上,寨墙四角有望楼,旗杆上垂着一面褪色的正红旗。那就是承天旗庄,扼守着通往平定州的咽喉。

「探清楚了?」高胜问。

刘喜成点头:「承天旗庄驻着镶红旗一个蒲辇的旗丁,约五十人,外加百余名签军。庄主是个女真谋克,叫完颜阿鲁带,在平阳府和真定府之间钻空子捞油水的货色。这座庄子是两红旗交界处的‘税卡’,往来的商队、粮车,不论红白两旗,他都要抽一道油水。金人不管,宋人更管不着,他便成了这山间一霸。」

文仲龙凑过来,搓着手道:「大当家,俺带人摸上去,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寨门卸了。」

高胜摇头:「承天岭地势险要,寨墙居高临下,强攻伤亡太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寨墙外的山道上,那里有七八辆牛车正缓缓驶向寨门,车上堆着麻袋,赶车的是几个汉人农夫,旁边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看着像是押货的。

「那是什么?」高胜问。

刘喜成眯眼看了看:「是往承天旗庄送粮的。这一带旗庄的粮草,都是从山下村子征来的。每月逢五,各村往旗庄送粮,今日正好是四月廿七。」

高胜眼中精光一闪:「送粮的车队,能进庄不?」

「能。进了庄门,就在庄里的粮仓前卸货。」

高胜转头看向文仲龙:「你带五十个机灵的弟兄,扮成送粮的民伕,混进车队里去。记住,不要露马脚,进了庄之后,找机会控制庄门。我带人在寨墙外等着,你那边一得手,我这边就冲进去。」

文仲龙咧嘴一笑:「中!」

半个时辰后,文仲龙带着五十人下了山,换上了从盂县缴获的破旧衣裳,混在送粮车队中。赶车的农夫也没在意,只当是别村来的帮手。车队缓缓驶向承天旗庄的寨门,文仲龙低着头,跟在最后一辆牛车后面。

庄门开了,守门的签军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车队,挥手放行。文仲龙进了庄门,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粮仓在庄内西侧,庄主宅院在正北,旗丁的营房在东侧,约莫二十来间。庄内只有几个签军在溜达,其余的大概还在屋里歇着。

粮车在粮仓前停下,文仲龙跳下车,一边卸货一边观察。他看见庄主完颜阿鲁带正坐在正堂门口晒太阳,一个签军拎着一壶酒从厨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文仲龙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弟兄低声说:「等俺信号,夺门。」

粮仓前的麻袋卸了七八成时,文仲龙忽然直起身,从麻袋底下抽出一柄短刀,猛冲向庄门。他身后的五十人同时暴起,有的扑向庄门守军,有的冲向营房。庄门守军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地。文仲龙一刀砍断门闩,将庄门推开。

寨墙外,高胜看见庄门洞开,一声令下:「冲!」

三千义军如潮水般涌上山脊。寨墙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入庄内的义军淹没了。完颜阿鲁带从正堂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弯刀,迎面撞上文仲龙。文仲龙侧身避过一刀,反手一铳托砸在他太阳穴上,完颜阿鲁带闷声倒地。签军们跪了一地,旗丁死的死、降的降。

战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高胜策马入庄,看见文仲龙正蹲在粮仓前清点缴获。「粟米三百石,腌肉二十缸,箭矢十五捆。」文仲龙抬头咧嘴,「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高胜望向东南方向:「东百井旗庄在哪?」

刘喜成摊开舆图:「东百井在承天岭东南四十里,比承天旗庄大,驻着镶红旗一个谋克,两百多号人,庄墙高厚,护庄河也深。庄主叫完颜活剌,是个老行伍,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要打。」高胜调转马头,对身后的士卒道,「留下五十人看守俘虏、搬运粮草,其余人随我南下,天黑之前赶到东百井。」

东百井旗庄建在一片台地上,三面是梯田,一面是官道。庄墙高两丈,包砖,四角有望楼,庄前有壕沟,沟里有水,还架着吊桥。与承天旗庄的松散不同,这里的守军警惕性很高。望楼上的哨兵往来巡视,庄门前的签军站得笔直。高胜远远看了一眼,便知道硬攻不行。

「庄里有多少人?」他问。

刘喜成答道:「不到三百,旗丁百来号,签军百来号。可这座庄子卡着通往平定州的官道,金狗真定府和太原府的联络都要过这。若是惊动了,两边都能在两天内派出大队骑兵。所以只能速战速决。而且完颜活剌此人最信萨满,庄内供奉着一尊『狼首战神』的木像,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祭拜。今日正好是廿七,不是祭日,可庄内萨满每日清晨都要在庄前焚香。」

高胜想了想,转向伏双成:「你带五百人,绕到庄后梯田里埋伏着。明日一早,等庄前焚香的时候,你让人在梯田里放火。烧他娘的庄稼地,引他们出庄救火。我们趁乱夺门。」

伏双成抱拳:「得令!」

是夜,伏双成带五百人摸到庄后的梯田里,伏在尚未返青的麦垄间。春夜寒凉,露水打湿了衣裳,没人吭声,只等着天亮。

卯时初刻,东百井庄前的吊桥放下了。两个萨满头戴鹿角帽,捧着香炉走出来,在庄门前焚香念咒。庄内守军正懒散地靠着墙根打盹。忽然,庄后梯田里腾起数道浓烟,是伏双成的人点燃了干草垛,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守军大惊:「庄稼地着了!快救火!」庄门开了,几十个签军提着水桶冲出去。就在吊桥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一瞬间,高胜一挥手,埋伏在官道两侧的义军如猛虎出山,直扑庄门。

麻立成第一个冲上吊桥,一刀砍翻守门的签军。身后士卒涌入庄内,火铳齐射,压得庄内守军抬不起头。完颜活剌从营房中冲出,迎面撞上高胜,刀未出鞘便被一铳托砸在脸上,踉跄后退,被涌上的士卒按倒在地。庄内守军被分割包围,不到半个时辰便投降了。伏双成的人在梯田里扑灭了火,回到庄内,个个脸上带着烟灰,却笑得畅快。

高胜站在庄门口,望着那面被扯下的正红旗,和正在升起的杏黄旗,对刘喜成说:「下一个,浮山旗庄在哪儿?」

浮山旗庄在东南六十里,建在一座馒头状的山丘上,四周是开阔的平地,无遮无拦。庄墙不高,但厚,四角有望楼,庄前还立着几排拒马。这座庄子不大,守军也少,约莫两百人,多是签军,旗丁不过几十人。

高胜观察之后,对文仲龙道:「不用夜袭,也不用诈城。摆开阵势,炮轰他娘的。」

麻立成将缴获的四门虎蹲炮架在庄前三百步处。炮手们装填火药、压实、填入铁弹,引信点燃。

「轰」「轰」「轰」「轰」四炮齐发,铁弹砸在庄墙上,砖石崩裂,土屑纷飞。庄内守军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吓得缩在墙后不敢露头。三轮炮击后,庄墙塌了一角。高胜一挥手,义军呐喊着冲入缺口。守军一触即溃,大多跪地投降。庄主是个汉人,姓王,原是金兵屠村时被抓来当差的,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高胜没有杀他,只是让人割了他的辫子,在额头上刺了个「降」字:「你去净阳旗庄报信,就说义军已经打到这里了。告诉那姓完颜的,降,就活;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王庄主连滚带爬地去了。

净阳旗庄,是四座旗庄中最小的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它藏在浮山与东百井之间的一道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通。庄内守军不足百人,多是老弱,旗丁不到三十。庄主是个女真宗室远支,叫完颜蒲察,听说前面三座旗庄连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高胜不急着攻,他让刘喜成带人在庄外喊话:「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前面三座旗庄已经破了,你不想跟他们一样吧?」

庄门开了一线,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探出半个身子,正是完颜蒲察。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降……」

庄门大开,净阳旗庄易帜。

四座旗庄,五日内尽数拔除。高胜立马于净阳庄前,面前摊开舆图,平定州城在东南六十里处,城头飘扬的仍是金军的正红旗。高胜望着那个方向,对身边的刘喜成说:「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围攻平定。」

刘喜成抱拳:「得令!」

净阳庄内,义军士卒正在清点缴获、安置降卒。几个新兵围坐在火堆旁,正用缴获的金军腰刀削木棍,练习刺杀动作。炊烟升起来,混着粮食的香气,在春日的黄昏里飘散。远处,太行山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山脉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而那面杏黄旗在净阳庄上空猎猎作响,旗上十四个大字「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高胜按刀而立,望着南方平定州的方向,沉默不语。他知道,平定州城里的金狗,很快就会知道四座旗庄覆灭的消息了。而那时候,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浮山制高点是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道可通。高胜站在那里已经大半个时辰了,晨风把他剃短的发梢吹得乱舞,腰间那柄缴获的金军弯刀在鞘中纹丝不动。他手里攥着从北海商行得来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冰凉,贴着眼眶的铜圈被哈气蒙上一层薄雾。他举着望远镜,先看远处那座蜷缩在河谷里的城,再看更远处那座横卧在平原上的大城。乐平县城墙低矮,守军不多,但城门紧闭,墙头人影憧憧,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而更远处的平定州城则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墙高厚,垛口密布,隐隐有铁甲的反光在晨光中闪烁。

刘喜成蹲在鹰嘴岩下,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他见高胜放下望远镜,便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当家,瞅着咋样?」

「乐平已经戒了。」高胜把望远镜递给刘喜成,「平定州那边也动了,城头旗号多了好几面,怕是驻军也增加了。」

刘喜成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来:「金狗这是学精了。四座旗庄一拔,他们立马知道咱要打乐平了。」

高胜点头。这正是他犹豫的地方。乐平城虽小,但若久攻不下,河北西路一侧的镶红旗必定反应过来,一旦金军从井陉方向包抄过来,他这三千人便可能被反包围。可若退回去,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