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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9章 一五一七章 平定佳缘(2 / 2)

「大当家,」文仲龙从山道那边快步走上来,「山下有人来了,说是乐平山上的,要见您。」

「乐平山?」高胜皱眉,「什么人?」

文仲龙咧嘴一笑:「说是山匪,可领头的那个女的,骑马的样子,跟二当家年轻时有一拼。」

高胜愣了一下。他走下鹰嘴岩,沿着山道往下走。到了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果然看见一彪人马立在道旁。约莫百十来人,个个衣衫破旧,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不像寻常流民那样躲闪。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虎背熊腰,身后背着一柄宽刃砍刀,腰里别着两把短斧。他身旁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头发用布巾扎成一条长辫,垂在胸前。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铁色。她勒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正打量高胜。

那黑脸汉子翻身下马,抱拳道:「乐平山赖有,见过高大当家。」

高胜还礼:「赖头领,久仰。」

赖有咧嘴笑了:「高大当家客气。俺们乐平山百十号弟兄,在这荒山野岭苟活了五六年,打家劫舍,收拢逃奴,没干过啥正经事。可北边高家军的事,俺们听说了,代州、岢岚、岚州、盂县,连破金狗旗庄,打的是『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旗号。俺们兄弟早就想投奔,可一直没寻着机会。今儿个听说高大当家到了浮山,俺们连夜赶过来了。」

高胜打量着赖有身后那些人,男女老幼都有,有的握着刀枪,有的扛着锄头改成的武器,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这并非匪类,只是一窝从金狗刀下逃出来、在山里苟延残喘的难民。

那骑枣红马的女子这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她走到高胜面前,抱拳道:「乐平山赖杏花,见过高大当家。」

高胜看着她,忽然想起高娴年轻时。那年他刚在五台山立寨,高娴从舟山回来,也是这样一身利落的短打,也是这样一抱拳,也是这样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赖姑娘,」高胜开口,「乐平山上的弟兄,可愿随俺下山?」

赖杏花没有立刻答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赖有。赖有点了点头。她转回来,看着高胜:「高大当家,俺们愿意。可俺们有个条件。」

「你说。」

「俺们乐平山这百十号人,有老有小。俺哥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俺想跟着大军走,给弟兄们、给这些老小,挣条活路。可俺不要封赏,不要官职。俺要一个名分。」她顿了顿,「俺们要当义军,不当山匪。」

高胜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想起高娴当年在五台山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三弟,俺们要当义军,不当山匪。俺们要堂堂正正地活,堂堂正正地死。」

「好。」高胜说,「从今儿个起,乐平山的弟兄,就是高家军的人。」

赖杏花笑了。那笑容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她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喊道:「听见没?高大当家收咱们了!从今儿个起,咱们有旗号了!」

百十号人齐声欢呼,声浪在浮山的沟壑间回荡。几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眼泪直流;几个半大的后生攥紧拳头,眼睛发亮。高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走上前,对赖有道:「赖头领,俺有个不情之请。」

赖有拱手:「高大当家请讲。」

「俺想跟赖家结亲。」高胜说,「俺认你做大舅子。俺的二姐高娴,早就许了人。可俺本人,还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室。俺想娶你妹妹。」

赖有愣了一下。赖杏花也愣住了。她站在枣红马旁边,手里还攥着缰绳,忽然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红了。

「高大当家……」赖有迟疑着,「俺们是山匪出身,您是五台山的大当家,这……」

「山匪怎么了?」高胜打断他,「你妹妹方才说的话,俺记住了。你们要当义军,要堂堂正正地活。俺娶她,便是给她、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赖杏花抬起头,看着高胜。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当夜,浮山旗庄的寨墙下燃起了篝火。高胜宰了两只羊,开了几坛从东百井缴来的酒。赖杏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编成一条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她坐在高胜身边,话不多,但偶尔看向高胜的眼神,已经不同了。赖有坐在对面,连着喝了三碗酒,话多了起来:「高大当家,乐平县城的事,俺们熟。城里那几个金狗军官,俺们认得,他们隔三差五就派人上山招安。俺们一直没应。」

「招安?」文仲龙来了兴趣,「金狗招安山匪?」

赖杏花冷笑:「招安是幌子,就是想骗俺们下山,好一网打尽。俺们不上当。可那座城,俺们熟。城里有个签军头目,叫范天喜,原是季霆的旧部。」

「季霆?」高胜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季霆,他记得这个名字。十年前,金兵南下,平定军知军季霆婴城固守,力尽援绝,城破殉国,全家老小尽数死难。那是太原陷落前的事,也是河东最后一座抵抗过的城池。

赖杏花点头:「季大人殉国后,范天喜没死,被金人俘虏,剃了头,当了签军。可他心里还向着宋。这六七年,他暗中接济过俺们不少回,给俺们送粮食、送情报、送兵器。他还偷偷在山里立过一块碑,祭奠季大人。每年清明,他都偷偷上山去烧纸。」

高胜放下碗:「他现在还在乐平?」

「在。」赖杏花说,「乐平城里驻着一个谋克的金兵,不到两百人,可城防并不严。城门钥匙,在范天喜手里。俺可以去找他,里应外合,一夜之间,拿下乐平。」

高胜沉默片刻,望向赖有:「你妹妹这主意,你有啥看法?」

赖有一拍桌子:「她主意比俺正。俺听她的。」

高胜望向赖杏花,她正看着火光,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身上有一种劲儿,是那种在山里活下来、在刀尖上走过来的人才会有的劲儿。

「好。」高胜说,「你带几个人,连夜进城,联络范天喜,约定日子,里应外合。」

赖杏花站起身:「天亮之前,俺就能进城。三更时分,俺在城门楼上举火为号,你们看见信号,便来夺城。」

五月初一,天黑无月。高胜率两千五百人,轻装简从,摸到乐平县城外的山坳里。他蹲在山坳中,看着城头隐约的灯火,听见城墙上的巡夜签军打着哈欠走过。三更时分,城头上突然亮起三堆火焰,那是赖杏花约好的信号。紧接着,城门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门闩被拔起,城门开了一条缝。范天喜带着几十个签军,正站在门洞里,手里攥着刀,满脸是汗:「高大当家!快!金狗还没醒!」

高胜一挥手,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城中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被分割包围。完颜活剌的副手完颜野里麻,刚披甲冲出房门,迎面撞上文仲龙,被一铳托砸在脸上,闷声倒地。战斗短促,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天蒙蒙亮时,乐平城头换上了杏黄旗。

平定州城与乐平不同。城墙更高更厚,守军更多更精锐,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义军逼近,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灯火通明,巡逻不断。高胜站在乐平城头,望着远处平定州城黑沉沉的轮廓,眉头紧锁。

「不能硬攻。」他对刘喜成说,「围。围到他们断粮、断水、断援。」

刘喜成点头:「可咱们粮草也不多……」

「等。」高胜说,「等史大哥拿下寿阳的消息。寿阳一破,榆次、太谷便如囊中之物。到时候,咱们东西对进,夹击平定州。」

围城第七日,一骑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上信使滚鞍落马,手里攥着一封染血的密信。高胜拆开信,只扫了一眼,便仰天长笑:「好!史大哥拿下寿阳了!」

他把信递给刘喜成:「派人射入平定州城。告诉城里的金狗,寿阳已破,榆次、太谷也快了。他们已成瓮中之鳖,降,就活;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箭书射入城中。当天夜里,平定州城东门传来一阵喧哗,火把乱晃,喊杀声骤起。范天喜派来的信使早就潜入城中,联络了同为季霆旧部且对金人早已不满的签军弟兄。他们趁夜暴动,斩杀女真猛安抹撚彖多,控制了东门。城门洞开,义军一拥而入,巷战短促而激烈。天明时分,平定州城易帜。

高胜策马入城时,范天喜正跪在东门内侧。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蚀的脸,眼眶通红:「高大当家……末将范天喜,替季知军……守了十年城。」高胜翻身下马,扶起他:「范头领,季大人的事,俺听说了。带俺去看看他。」

乐平县城东,文庙遗址旁,有一片荒废的菜地,菜地角落立着一块无字的青石碑。碑前没有香烛跟纸钱,只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祭台。范天喜跪在碑前,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祭台上。

「季大人殉国那年,俺被金人俘虏,剃了头,当了签军。」范天喜的声音沙哑,「俺没死,是因为俺想替季大人守着这座城。俺想着,总有一天,会有宋人的旗重新插上城头。」

高胜也跪了下来,为季霆,也为季霆身后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对着那块无字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拔刀,在碑旁的泥地上划出几行字:「大宋故平定军知军季公讳霆殉国处。绍兴七年五月,五台山高胜敬立。」他收刀入鞘,望向北方,那里是太原的方向。他知道,乐平城头那面杏黄旗,只是开始。平定州城头的杏黄旗,也只是开始。前方的路还长,太原、真定、燕京,一座又一座城池还等着他们去叩。但至少此刻,季霆的魂,可以安息了。高胜向那无字碑最后躬身一揖,转身,大步走出文庙。身后,范天喜伏在地上,放声大哭,把这十年的压抑、屈辱、愧怍和等待,一起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