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520章 一五一八章 太原受围(1 / 2)

天眷二年四月廿八,史斌率三千人马自盂县西进,沿滹沱河上游的沟壑蜿蜒而行。太阳刚冒出山头,山脊上的残雪便晃得人睁不开眼。三千人谁也没说话,只剩沟壑里草鞋踩进烂泥的「吧唧」声,一下接一下,间或夹着刀鞘碰在皮兜上的闷响。

高娴策马走在史斌身旁,腰间那根旧绳在春风中微微晃动。她望了一眼前方连绵的山影,低声道:「斌哥,方山可快到唻。」

史斌眯起眼望着前方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灰蓝色山脊,心中默默估算着路程。方山不高,但陡,山势如刀劈斧削,只有一条猎径可通。金军在方山设了一处旗庄,驻着一个谋克的签军,扼守着通往寿阳的咽喉。高胜在盂县分兵时说过:「方山旗庄不打掉,寿阳就是铁板一块。」史斌握紧蟠龙棍,回头吼了一嗓子:「弟兄们,加把劲儿!翻过这圪梁,就是寿阳地界咧!」

队伍加快了脚步。山路愈往上愈收,到了背阴处,积雪还没化,一脚踩进去几乎没过膝盖。士卒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蹭。有人滑倒了,旁边的弟兄伸手拽住;有人喘不上气,后面的人推一把继续走。高娴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张望,确保没有人掉队。她看见几个年轻的士卒脸都冻青了,嘴唇发紫,却没人吭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枪杆,一步一步往上挪。她心里一紧,却没有说什么。当年在舟山跟着方梦华翻越浙东的山岭时,也是这样。那时脚底磨出的血泡钻心疼,可如今嚼着冷冰冰的炒面抬头看这山路,她竟有些怀念那用不着动脑子只管埋头走的滋味。

申时,前锋出现在方山旗庄的寨墙外。庄子不大,墙不高,望楼上的哨兵正缩在挡风板后面打盹。李峙带着几十个精干的老兵摸到庄墙根下,用飞爪钩住墙头,无声地翻了过去。庄门从内侧打开,史斌一马当先冲入,蟠龙棍横扫,两名签军惨叫着飞出去。庄主是个女真谋克,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被李峙一刀砍翻。签军跪了一地,缴了械,剪了辫子。半个时辰不到,寨里的厮杀便停了下来。庄门上那面正红狼头旗被扯下,换成了杏黄旗。

史斌站在庄门口,望着那面被扯下的正红旗,和正在升起的杏黄旗,对身旁的李峙道:「留下五十个看住俘虏,把粮草搬上,剩下的人跟上洒家往西走,天黑前得赶到寿阳。」

李峙抱拳:「得令咧!」

寿阳县城在方山西南四十里,城墙不高,但城门紧闭,城头灯火稀疏。史斌带着队伍摸到城下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不急着攻城,让高娴带人绕到城北,摸清了守军布防和换岗时间,又让李峙率三百精兵从东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自己带主力埋伏在西门外的树林里。

丑时,李峙在东门放起火来,喊杀震天,城头守军慌忙往东门增援。史斌在树林里听见东门动静,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城头灯火都往东边移去,才猛地起身:「动手!」

云梯架上墙头,士卒们无声地向上攀爬。东门的鼓噪越闹越大,西门守军时不时探头往那边张望。等有人发现城垛下多了黑影,第一批义军已经翻上城头。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被夜风吹散,厚重的门闩「咣」地落地,城门缓缓裂开一道缝。史斌提着蟠龙棍冲了进去,巷子里的人还没来得及聚拢,就被截成了几段。等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城里已很少再听见兵刃碰撞的声音。

寿阳县令是个汉人降官,被从县衙后院拖出来时,裤子都没穿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是被逼的……」

史斌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给金狗刮了几年地皮?这城里的百姓,哪个没叫你盘剥过?」县令说不出话来,只是磕头。史斌挥挥手:「押下去,明日公审。」

等东方发白时,寿阳城头已经升起了杏黄旗。高娴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从牢房里放出来的囚犯多是抗租抗税的农户、不肯剃发的读书人、被诬告的商人。他们走出牢门时,有的茫然四顾,有的放声大哭。一个老汉跪在台阶下,朝着史斌磕头:「将军……俺们……俺们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啊!」

史斌弯腰把老汉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回头吩咐李峙:「把粮仓打开。先架锅,让城里的人都有口热饭。」

寿阳既下,史斌在县衙摊开舆图,手指向西滑动:「下一处,西张旗庄。」

李峙凑过来:「西张旗庄在寿阳西南六十里,不大,可位置要紧,卡着通往榆次的官道。庄主是个汉人降官,姓万,叫万福全,原是完颜希尹的师爷,不知咋的派到这穷乡僻壤当庄主。这人不老实,不好对付。」

史斌冷笑:「师爷?师爷也得吃饭。他不降,就打到他降咧。」

四月廿九,史斌率两千人马抵达西张旗庄外。庄子比预想的小,墙也不高,望楼上连个哨兵都没有,庄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看见义军来了,慌忙跪地磕头。李峙皱眉:「这是唱的哪一出咧?」

史斌勒住马,眯着眼望向庄内。庄子静得反常。院墙后没有鸡扑翅,也听不见狗叫,几间灶房灶灰冰冷,连刚熄火该有的烟味都没有,街面空得只剩风卷着碎草乱跑。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娴。

高娴策马上前,低声道:「庄里有古怪。寻常旗庄,哪会大门敞着等人来?」

史斌点头,对李峙道:「你带三百人先进去探路,洒家和二姐在外头接应。要是不对劲,就放信号。」

李峙抱拳:「得令咧!」他带三百精锐,小心翼翼地进入庄内。庄子里的确没人,街道空荡荡的,连牲畜都被牵走了。李峙命人搜查,发现粮仓空了,库房空了,连水井都被填了石头。「他娘的,这圪空庄子!」一个士卒骂道。李峙心头一沉,正要退出去,猛然听见一阵沉闷的鼓声从庄外传来。他回头望去,只见庄门已被巨石堵死,庄墙外冒出一排排金军旗号,墙外先炸开一排火光,火铳声几乎连成一片。还没等硝烟散开,密密麻麻的箭已经越过墙头压了下来。李峙大吼:「中计咧!结阵!突围!」

三百精锐一下被堵在街巷里。屋顶、墙后、暗巷不断有人扑出来,刀光乱闪,转眼便有人倒进泥水。

庄外,史斌听见庄内杀声震天,又见庄门被堵,脸色骤变:「李峙中计咧!」他拔出刀,对高娴吼道:「娴妹,你带火铳手,从北墙轰开个缺口!洒家带人从正面冲!」

高娴毫不犹豫,带百花营的火铳手绕到庄北,一轮齐射,庄墙被轰开一道缺口。史斌率主力从正面猛攻,金军猝不及防,被撕开一个口子。史斌冲入庄内,只见李峙正率残兵苦苦支撑,三百人已折了大半。他浑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却仍挥刀死战。史斌大吼:「李峙!往这边撤!」李峙看见史斌,眼中闪过一丝光,转身向缺口冲去。

「退!退出去!」李峙刚喊出半句,一支粗箭噗嗤一声贯穿了他的后背,箭尖直接从胸口透了出来,带出一大蓬热血。他踉跄一步,跪倒在地,手中的刀脱手飞出。

史斌脚下一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只挤出两个字:「李峙!」他冲上前去,一刀劈翻射箭的金兵,扶起李峙。李峙口中涌出鲜血,抓住史斌的手,声音微弱:「史头领……俺……俺没给高托山哥哥丢人……」话未说完,手便松了。史斌抱着他,嘴唇动了动,胸口不停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娴冲上来时,看见李峙躺在血泊中,史斌跪在一旁,一动不动,她走到一半,又慢慢停住了脚。她知道,史斌需要一个安静的时刻。当年在河东绿林会,李峙还是个扛不住大刀的新兵蛋子,如今人就这么直挺挺躺在泥水里,史斌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硬是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万福全站在庄墙外,骑着马看着庄内的骚乱,吩咐身旁的旗丁:「别让他们跑了,多放箭。」话音刚落,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望去,只见史斌单骑冲出缺口,蟠龙棍拖在身侧,在黄土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军的。他一声没吭,只是催马向前,直扑万福全。

万福全的护卫举刀来拦,史斌一棍横扫,三名护卫飞出去。又一棍劈下,马头碎裂,战马惨嘶倒地。万福全慌了,拨马要逃,史斌的蟠龙棍已如毒蛇般探出,挑飞他头上那顶金军皮帽。棍梢抵在他喉咙上,却没刺下去。

「你诈降。」史斌的声音很平,「你杀了我兄弟。三百条命。」

万福全牙齿打颤,却强撑着道:「胜……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何必……」

「你知不知,洒家这一棍下去,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史斌打断他,「可洒家不着急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洒家要把你带到寿阳,当着全城人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你。」

他收回蟠龙棍,对身后的士卒道:「绑了。带回寿阳。」万福全被拖走时,还在挣扎:「俺、俺是兀室林牙大人的亲信包衣!你们不能……」「你再多说一个字,洒家现在就剐你。」史斌说。万福全立刻闭了嘴。

史斌策马回到李峙战死的地方,高娴已经命人将李峙的遗体收殓了,用一块白布盖着。史斌翻身下马,走过去,在白布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刀,在旁边的土墙上刻下三行字:「李峙,望仙山人。绍兴七年四月廿九,战殁于西张旗庄。兄弟史斌记。」他收刀入鞘,转身对高娴说:「娴妹,咱回寿阳。」

五月初二,寿阳城东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万福全被绑在高台上,已不成人形。他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割下来,扔进火堆里烧。他叫得像被踩了脖子的猪,没喊几声嗓子就哑了,只剩下喉咙里咯咯地响,尿骚味混着血气散开。史斌坐在台下,看着万福全嚎到最后没气了,血顺着石缝往外渗,洇了一大片。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口水也不喝,谁劝都不动。

高娴坐在史斌身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史斌的手很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让自己的温度慢慢渗过去。

五月初三的寿阳城,春意正浓。史斌蹲在县衙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西张旗庄那一战的惨烈,还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李峙的遗体已经收殓,停放在城西的义庄里。史斌去看过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在棺材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