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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0章 一五一八章 太原受围(2 / 2)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史斌抬头,看见一骑快马从东门奔入,马上骑士盔歪甲斜,满面尘灰,却是高胜身边的亲兵。他滚鞍下马,扑到史斌面前,声音沙哑却掩不住激动:「史头领!高大当家拿下平定州咧!大捷!」

史斌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干饼掉在地上:「你说甚?」

「平定州!拿下咧!」亲兵喘着粗气,「四座旗庄全拔咧,乐平城是里头人开的门,平定州围了七天,城里的签军反咧,杀了女真猛安,献了城门!高大当家还……」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高大当家还在乐平山娶了媳妇!赖家妹子,赖杏花!高大当家说了,等太原打下来,再补办酒席,到时候请史头领喝个痛快!」

史斌愣了片刻,随即仰天大笑。他这一笑,把胸口那口闷了几天的气,总算吐出来了。他转身对县衙里走出来的高娴大喊:「娴妹!听见没?高胜那小子娶媳妇咧!」

高娴站在台阶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想起当年在望仙山时,高胜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鬼,整天跟在她身后喊「二姐二姐」。一转眼,他已经是一方之主,有了自己的城池,有了自己的妻室。

高娴看着高胜亲兵那张满是灰土的脸,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逃命似的打仗,倒还蹭了个媳妇。」她摸了摸腰上那根磨得起毛的旧绳子,朝南边啐了一口,笑着嘟囔:「梦华姐,你瞅瞅,当年那个流鼻涕的小鬼,如今也敢娶媳妇当大当家咧。」

亲兵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高大当家有令:命麻立成、伏双成带本部人马,拿下麓台旗庄,再往南来帮史头领。两军合兵后,沿过水顺流而下,打榆次县。」

史斌接过帛书,展开细看。高胜的笔迹依旧潦草,但字字分明。史斌读罢,收好帛书,对身旁的李峙旧部道:「弟兄们,高大当家拿下平定州咧,麻立成、伏双成已经在路上唻。咱在寿阳等他们三天,等他们到了,咱就合兵一处,去打榆次!」

「打榆次!打榆次!」士卒们齐声怒吼,声浪在寿阳城头回荡。

五月初六,麻立成、伏双成率两千人马抵达寿阳。他们沿途攻克了麓台旗庄,缴获了粮草、马匹、兵器无数。麻立成浑身是汗,见到史斌便咧嘴笑道:「史头领,麓台旗庄拿下咧!金狗跑得比兔子还快,俺们追了十里地,砍了百来颗脑袋!」

伏双成翻身下马,边解脖子上的汗巾边道:「高大当家说了,榆次是太原的门牙,不把这牙掰下来,咱谁也别想咬开太原。这回合兵,得快,不能等金狗缓过劲来。」

史斌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戳:「歇一天。明儿个天没亮就生火造饭,顺着过水摸过去,一口气把榆次掀咧!」

五月初七,天色微明。五千义军从寿阳出发,沿过水河谷顺流而下。过水河岸两边的春麦已经返青,杨柳抽出新枝。战马踏过河滩,脚步声一路顺着河谷传开。高娴扣着马缰,眼睛扫过河岸两边冒绿芽的春麦。几个老农缩在沟渠旁,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不敢抬头。她把嘴里嚼剩的草根往唾沫里一吐,一扬鞭子加速赶到了前头。

午后,前锋抵达榆次城外。榆次县城比寿阳大得多,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头旗帜密布,显然守军已有准备。史斌勒马于城东三里处的高坡上,眯眼望着远处城头那面正红旗,冷冷道:「金狗这是打算死守咧。」

高娴策马上前,摊开舆图:「榆次城东是过水,水流不急,能蹚过去。城西是官道,通往太原。要是咱从东、南两面佯攻,引住守军,再从北面蹚水摸过去,兴许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史斌点头:「好。麻立成、伏双成,你们带人从东、南两面佯攻,声势要做足,让城里的金狗以为咱主力在东面。洒家带人从北面蹚水,趁夜摸到城下,夺了城门。」

入夜,麻立成、伏双成在东、南两面点燃数百堆篝火,擂鼓呐喊,做出大军压境的架势。城头金军果然被吸引过去,纷纷向东、南两面增援。史斌则率一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到北城墙下。

几副飞爪先后勾住城垛,麻绳慢慢绷直。最先翻上去的几个老兵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闷响。片刻后,北门门闩被人一根根抽开。史斌一马当先冲入城中,蟠龙棍横扫,将刚赶到北门的金军打散。城里一下乱成了一锅粥。各条街巷各自为战,有的人还在往北门赶,有的人已经四散逃命。等晨光照到屋脊时,只剩零星几处还传来兵刃碰撞声。

天刚亮,城头那面正红狼头旗已经不见了。一名士卒踩着城垛,把杏黄旗慢慢升了上去,晨风一吹,旗角猎猎作响。史斌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是太原的方向,灰蒙蒙的,看不见城。但他知道,太原就在西边。隔着几十里地,谁都知道下一仗终究会打到那里。而太原城里,完颜希尹的亲信们,此刻恐怕正在惊恐地商议对策。

太原城的午后,闷热而压抑。正红旗主府的大堂上,炭盆早就撤了,窗扉紧闭,光线昏暗。乌古论曷罗哂端坐在主位上,身披一件深色锦袍,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她面前跪着三个男人,是完颜希尹的次子完颜漫带、三子完颜撻撻,以及长孙完颜守能。

完颜守能是长子完颜把荅的遗孤。去年,完颜把荅奉命押送赵桓南下,在半路上被杨再兴、张玘截杀,尸骨都没能运回来。这个消息传到太原时,乌古论曷罗哂昏过去整整一天。醒来后她没有哭,只是对完颜希尹说了一句:「大讹哥没了,太原不能丢。」从那以后,乌古论曷罗哂便成了太原城实际的主心骨,她接过完颜希尹走后的防务,事无巨细,亲自过问。

「都起来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完颜漫带、完颜撻撻、完颜守能依次落座。三人神色凝重,谁都不敢先开口。

乌古论曷罗哂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又放下:「这是昨日从徐沟送来的急报。五台山高胜部,已经拿下了平定州。乐平、和顺,都丢了。史斌部拿下了寿阳,又合了麻立成、伏双成两路人马,如今正在攻打榆次。」

完颜漫带急道:「额娘,榆次若丢,太原东面便再无屏障!」

乌古论曷罗哂抬手止住他:「榆次?」她一掌拍在案上,茶碗震得发响,「要是光一个榆次就好了!岳翻那小子在南边把沁州撕了个烂烂破破,吕梁山的贼人天天劫咱的粮车,高胜这伙泥腿子又卡在石岭关北边。太原这破木桶,四面八方都在淌血,你们当老娘看不见?!」

完颜撻撻是个粗人,忍不住道:「那咱们就等着被围?」

乌古论曷罗哂看了他一眼:「谁说等着被围?我已经下令,分兵三路:罕山旗庄、平晋县、徐沟县,三处互为犄角,死守不出,拖住贼军步伐。」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罕山旗庄交给漫带,你去死守。」

乌古论曷罗哂眼神冷了下来,转头看向另外两人,「挞挞去平晋,胡剌(完颜守能)去徐沟。你们三个带走城里所有的硬箭和铁甲,到了地方,把城门全给我用大石头堵死、夯实!谁要是敢出城跟宋人单挑,不用等敌人杀他,老娘先剥了他的皮!」

完颜漫带抬起头:「额娘,燕京那边……」乌古论曷罗哂打断他:「我已经派左靨(完颜守贞)星夜北上,向燕京求援。你只管守好徐沟县,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三人齐齐跪地:「领命!」乌古论曷罗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黯了一瞬。长子完颜把荅死后,她对次子、三子、长孙的期待,已经远远超出了父辈的期待,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转过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太原,不能丢。」

五月初九,史斌、高娴、麻立成、伏双成、高胜在榆次会合。高胜在城门口等着史斌,看见他来了,咧嘴笑了:「二姐夫,你那边打得咋样?」

史斌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你呢?」

高胜笑得更大声:「俺娶媳妇咧!赖家妹子!等太原打下来,补办酒席,你得来喝!」

史斌也笑了:「好!洒家一定来!」

高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城头的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十四个大字「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西边的太原城就横在平原尽头,灰濛濛的一片,城墙厚得像个死沉沉的铁块。榆次城外的土岗后边,五千义军正围着几十个大锅啃冷炒面,没人嚷嚷,只有嚼干粮的嘎吱声,和偶尔几声马匹喷鼻气的响动。后头的汉子们低着头,正用粗麻布把手腕子一圈圈缠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