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六月廿九,藁城平野上腾起烟尘。镶红旗女军猛安骑兵先沿着村外围散开,占住几条出村的小路,步卒随后从四面压进去。村里的人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几处院门已经被撞开了。
村口先响起几声马嘶,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青壮一个接一个被拽出屋子,脖子套进皮索,串成长长一队,被推着往村口走。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跟在后头,有人被揪着头发拖出家门。老人腿脚慢,才一跤摔倒,后面的女兵便赶了上来,刀光一闪,人便伏在地上不动了。
完颜沙里质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手里攥着缰绳,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被赶出来的人群。
一个老妇人被推倒在地,她爬不起来,跪在泥地里磕头,用沙哑的声音哭喊:「饶命……旗奶奶饶命……俺家只有俺跟两岁孙子……没别人咧……」一名女兵甲士走过来,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随手把刀往下一划。声音很轻。甲士头都没低,继续往前走了。
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铁鏊子,完颜沙里质勒马立于藁城县衙前的空地上,红绒披风已经被汗浸透,贴在银甲上。空地上跪满了人,三百多口,男女老少都有。皮索从一个人的脖子套到另一个人的脖子,远远望去像一条蜷着的长蛇。
「太他妈慢了!」她看了一眼日头,「本格格要在初七之前凑够四千五百人。藁城、栾城、无极,三县的地皮,本格格非得给你刮下三尺不可!」
副将乌林答撒卯策马上前,低声道:「格格,无极那边村子全都空了。上个月流寇从霸州往南蹿,沿路村子但凡能跑的都跑没影了,剩下的不是老得走不动,就是病得要死不活的。」
完颜沙里质冷笑:「空村就给我烧了!人都跑了,留着房子做什么?烧个干净,让那帮泥腿子回来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找不着。」
乌林答撒卯不再多言,转身对传令兵挥手:「传金源郡主令,藁城、栾城、无极三县,凡有窝藏逃奴者,同罪连坐。明日午时之前,各谋克报上捕奴数目,少于三百的,自己领鞭子去!」
藁城县的抓捕还算顺当。县城周边的村子还没来得及跑干净,一个上午就抓了四百多人。到了栾城县,情况就差了些,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几根断绳,地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人跑了大半。完颜沙里质让骑兵散开搜索,从高粱地里拖出来几十个藏在秸秆垛里的妇孺,又从地窖里掏出来几个青壮。到了无极,村子比前两县还冷清。村子的土墙都塌了,灶台里灰都凉透了,只剩几只瘦鸡在空院里刨食。完颜沙里质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在一座空村前勒住马,对乌林答撒卯说:「把能烧的,全给本格格点着!」
东边第一间草屋起火后,风一卷,火舌顺着屋顶一路舔过去,不到半炷香,半个村子都埋进黑烟里。几个藏在村后芦苇荡里的老妇人被烟呛出来,没跑几步就被骑兵套住脖子。到七月初五傍晚,三个县拢共抓了四千三百多人,离四千五还差两百。完颜沙里质站在灵店铺旗庄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被绳子串成一串的俘虏,没说话。
乌林答撒卯走到她身边:「格格,无极县还有几个村子没搜明白,明日一早再去抓几波,凑够四千五应该没啥大问题。」
完颜沙里质没回头:「明日辰时出发,沿官道北返真定。路上再给我搂一遍,能抓多少算多少。凑不够四千五,就把路上遇见的村子,连人带房子一起给咱端了!」
乌林答撒卯领命而去。院子里的俘虏缩在墙根下,墙根下一片死寂。有人还在掉眼泪,有人只是低着头发愣,还有几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完颜沙里质扫了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七月初七,藁城西北二十里,清凉店晨雾还没散尽,村口的槐树底下已经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有的光着脚,被绳索串着脖颈,像一串待宰的牲口。完颜沙里质骑在马上,银甲外罩一件红绒披风,马鞍旁挂着一串刚刚从村头老槐树上摘下来的青柿子。她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又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这村子比上回那个还穷酸。」她吐掉嘴里的涩渣,「爷们没几个,尽是些干瘪老太婆跟黄毛丫头。」
副将乌林答撒卯策马近前,手里捧着一本新造的花名册:「格格,这村总共才起了七十四口,当中三十岁以下的壮丁只有十二个,十二个里还有三个瘸腿的。无极那边,倒是抓着了百来个结实的,可半道上跑了十几个,追回来五个,剩下的全跳井抓瞎了。格格,咱这次下手有点太频了。上个月刚撸了一趟,这月又来,剩下的尽是老弱病残,值钱的早溜光了。」
完颜沙里质冷笑:「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地在这儿搁着,庄在这儿搁着,他们能跑哪儿去?」
「可……有些是真跑远了。小的听探子说,祁州那边,上月叫一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泥腿子给端了,逃散的百姓不少都往那边涌。还有人说什么『混泥军』……」
「啥混泥军?」完颜沙里质打断她,「起这么个破名儿,一听就是一群泥腿子从地里刨出来,连个旗号都支不起来的拉垮货。」
乌林荅撒卯没再言语。完颜沙里质咬了一口腰间的干粮,嚼了两下,勒转马头:「行了,去下一处。这才哪到哪啊,不抓够数,大哥那边咋交差?丢不起那人!」她顿了顿,「要是实在凑不够,把那些半大不小的崽子也给我算上!」
但三县之中,扫荡还没到,风声已经先到了。一批提前听到风声的百姓,在女军猛安到来之前便拖家带口逃往祁州。祁州城头已经没了大金狼头旗,百姓也无需「顺民」牌子,只有一些残破的房屋和尚未散尽的焦烟,空气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逃难的百姓不知道王俊是谁,但他们知道「金狗被打跑了」的地方,至少可以喘一口气。
王俊在祁州得到消息时,正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啃一块半干硬的饼。上个月从霸州南撤后,他带着队伍在祁州一带盘桓了半个月,队伍已经滚到五千多人,可粮草吃紧,兵器也不够分。
藁城、栾城、无极三地接连遭扫荡后的第三天,祁州城外就涌来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第一天只来了几百人,第二天又多了一截。到了七月初五,城外临时搭起的草棚早已挤满了人,近两千人挤在一处,能挡雨的地方都塞满了人,老弱妇孺居多,也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大多是从三县乡村逃出来的,有的村子被女军扫荡后只剩一片焦土,有的还没等金兵进村就先跑了出来,连锅都没来得及端。
王俊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拖儿带女、满脸倦容的人流,转身对孙小三道:「你带人去城西再搭五十间棚子,先让他们有地方落脚。袁丰,你带人登记造册,能拿刀的分出来,能种地的另记一册,剩下那些老小,统一安置在后营。」
袁丰点头,抱着册子就去了。
当晚,王俊把几个头领叫到州衙后院,围着火堆坐下。火苗跳着,把几张黑瘦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炉上的水已经滚开,却没人起身,都等着王俊先说话。
孙小三蹲在门槛上磨刀,磨石在刀口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王安坐在角落里数箭矢,苏定靠着柱子打盹。
消息是袁丰带来的,他摊开一张从旗庄搜来的旧舆图,用炭笔在藁城、栾城、无极三个位置画了圈:「三天前,金狗的女军猛安从真定出发,扫荡了这一带,抓了四五千人,按行程算,最迟明晚就会押着人往北走,过真定再发配会宁府。押送的人不会少,但押送的人不会一直警惕。」
「四五千?」潘忠的拳头攥紧了,「这他娘的,要是全送到北边去,还能剩下几个活的?」
王俊看了地图一会儿,把饼塞进嘴里:「南边走,在真定以南截他娘的,不能让她们过了真定。过了真定,人就回不来咧。」
樊时龙按着腰间那柄高阳旗庄缴来的弯刀,率先开口:「咱们的人虽然多是泥腿子,可泥腿子打仗,有泥腿子的打法!高粱地里打伏击,母狗们骑兵展不开,火铳也排不了阵。只要掐住头尾,中间那两千多步的官道,她们就是一群挤在河沟里的羊!」
苏定始终没开口,这时却从柱子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蹲下,手指点了点灵店铺以南那一段官道:「高粱地是好,可藏人不能太久,日头一毒,里头的热气能把人给闷死!得算好时辰,让弟兄们提前一夜摸进去,天亮前伏好,等人来。」
孙小三站起来,把磨好的刀往鞘里一插:「我去挑人!凡是上过旗庄打过仗的,能沉住气不咳嗽的,都要!高粱地里不能出声,一动就是死!」
王俊弯腰捡起一截树枝,拨开地上的浮土,慢慢画出官道,又添上两旁的高粱地。
「苏定。」
「在。」
「你的人埋路西,先别射人,先射马。」
苏定点了点头,伸手在自己那一边画了一道。
王俊又看向樊时龙:「你带骑兵,等前头一乱,从侧边把她队伍截成两截。」
樊时龙嗯了一声。
「俺也去?」王安一直蹲在墙角磨刀,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把刀插回鞘里。
「你跟孙小三、潘忠一起。」王俊把树枝往中间一戳,「啥也别管,就砍绳子。」
「烟一起,马先乱。」袁丰把几包药包抱过来放在地上。
「遇见穿甲的女真母狗,先杀马,再砍人。」王俊说,「咱们打的是时间差,不是硬仗,救到人就走!」
第一晚,扑空了。七月初八王俊带着七百多人趴在灵店铺以南那片高粱地里,从酉时趴到寅时,露水浸透脊背,高粱叶上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但官道上始终没有动静。
天亮前樊时龙摸回来:「金狗没走这条道。她们在灵店铺西边绕了一段,歇在庄子里没动。」
王俊把嘴里的枯草茎抽出来,在沟沿上蹲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晚还趴。探子再往前推十里,确认她们拔营走哪条路。」
第二日,探子在卯时前传回准确消息:女军猛安拔营,走官道,卯时末出发,队形拉得很长。
完颜沙里质率军从栾城北返,押着四千五百余名男女老幼,沿官道向灵店铺方向行进。队伍拖得很长,前头是五百骑兵开路,中间是密密麻麻用绳索串着的奴户,青壮男女皆有,脚踝磨出了血痕,在滚烫的黄土上印出一道道暗红的细线。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下去,被拖行的同伴踩过,又被后头的女兵一鞭子抽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前。后面是两百骑兵殿后,另有几辆大车装着从三县搜刮来的粮食和布匹。天热得像蒸笼,尘土飞扬,牛车吱呀吱呀地碾着,车轱辘陷进干裂的土里,走一步,停一下。随行的女兵骑着马,松松垮垮地散布在队列两侧,铁甲被晒得烫手,有人干脆把铁盔摘下来挂在鞍上,用头巾蒙着脸。
完颜沙里质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她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青布窄袖骑装,腰间仍悬着那柄短刀,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笠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旁策马的副将乌林答撒卯脸上横着两道旧疤,说话时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沟壑。
「格格,藁城这一趟,挖出八百多口子。」乌林答撒卯压低声音,「栾城那边,裴满明秀的人也得了手,拢共一千二三。无极的刁民跑了些,但算上沿途收的,合一块儿,四千五百人绝对有了。」
完颜沙里质点了点头,她放眼望了望前方那条直通正定的官道,路面被晒得发烟,两侧的玉米地已经枯黄,杆子耷拉着。她心里盘算着路程:今夜宿灵店铺,明日午后便能到真定城。这一趟出来半个月,总算要把差事交差了。
傍晚,队伍在灵店铺旗庄外的空地上扎了营。女军围成一圈,奴隶们被赶进庄子临时清空的几间破屋和牲口棚里。乌林答撒卯亲自带人清点数目,又吩咐亲兵在庄子外头布了哨。完颜沙里质在旗庄正堂坐着,面前摆着半碗凉透的羊奶,一直没喝。
「格格今夜歇在这儿,明日一早启程,午后准能到真定。」裴满明秀回来禀报,「底下姐妹们都累得够呛了。栾城那一路,有几个没看住,叫几个小崽子钻了玉米地跑脱了,逮回来时打折了腿……」
「不必跟我报这些琐碎。」完颜沙里质摆了一下手。
乌林答撒卯识趣地住了口,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距离灵店铺旗庄东南二十里的野地里,王俊正蹲在一道干渠的阴影下,嘴里嚼着一根枯草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官道尽头那几点飘忽的灯光。
孙小三趴在他旁边,腰间别着那柄新打的短刀,刀鞘是一截竹筒临时削出来的。他压着嗓子道:「大哥,前头探路的弟兄回来咧,说灵店铺那边落了一大队人马,怕不有上千骑,后头还连着长长的串子,少说三五千号人,估摸着就是那女军猛安抓来的奴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