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戳:「你们说,她明儿个走不走这条官道咧?」
樊时龙从另一边猫着腰摸过来,也蹲进沟里:「官道最顺,也最快。这娘们急着回真定交差,指定走官道。」
王俊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就在官道上等她!」他转头看向樊时龙,「樊兄弟,你骑术好,天亮前去灵店铺外头走一趟,看清她拔营的时辰、前后队形、押车的多不多,别靠太近。得手了别急着回来,在灵店铺往南十里那片高粱地里等我们。」
樊时龙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
丑时刚过,樊时龙回来了。他蹲在那片半枯的高粱地里,擦了一把脸上的夜露:「卯时末拔的营。前后拉得很长,前头是骑兵,中间是奴户,后头押车的母金狗少说也有一百多。车倒不多,没多少粮草辎重,就是赶人。」
王俊听完,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她在前头走,后头押车,中间是那三五千奴户。咱们不碰前头,也不碰后头,专咬中间!把那些拴人的皮索砍断,人一散,她自己就得乱!」
「中间也夹着不少母金狗。」潘忠插话,他那条好胳膊正把一柄短柄铁锤从背上解下来,「混搁奴户两边的,怕不有两三百骑。」
「所以得等。」王俊说,「等她队形拉得够长,前头的骑兵已经走得远了,后头的押车还没跟上,中间那些金狗就变成孤零零一串。咱们先往她队伍里扔几包烟,马一受惊,她自己的人就乱了,咱们趁乱往前砍索子!」他蹲在地上,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泥土里画出一个大致的队形,「袁丰,你带一队人,埋伏在路西那片坡上,专射马。苏定,你带弓箭手,压住前队回来接应的路。剩下的人跟俺从东面压进去,直接砍绳子!」
天亮之前,七百多人已经在官道两旁的野地里各自藏好。人人嘴里都衔着草茎,生怕忍不住咳出声。露水早把衣裳浸湿,高粱叶上的水珠不断顺着后背往下滑,可没人敢动一下。王俊趴在最前面的一垄地边上,旁边是孙小三,两个人隔着几步,谁也没说话。高粱地里的泥是湿的,趴久了膝盖发麻。官道上一时还没人影。两只麻雀落下来啄了几口,又扑棱飞走。
卯时三刻,官道尽头扬起尘土。女军骑兵打头阵,铁甲在初升的日光里闪成一片碎光。完颜沙里质策马走在前列,她的笠帽换成了镶了红边的头盔,银甲在日光下格外扎眼。她身后,三四千奴隶被绳索串成一条长龙,尘土落在他们脸上、肩上,混着汗水和干涸的血,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壳。
完颜沙里质走在队伍中段,银甲上落了一层灰,红绒披风搭在鞍后,没披。乌林答撒卯策马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格格,这段路太长了,队伍拉得足有三四里,头尾不通。若是有人从侧面插进来,前头后头都顾不住。」
完颜沙里质不耐烦地摆摆手:「妳也知道热?热就早点走完。灵店铺到了就好了。」
「可……」乌林荅撒卯还欲再言,完颜沙里质已经策马提速,撂下一句:「妳带五十骑在后面盯着就行了,别总叨叨。」
乌林荅撒卯勒住马,望着扬尘而去的背影,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向后队驰去。
辰时正,队伍行进至灵店铺以南十二里的官道转弯处。路西是坡地,路东是高粱地,地里半枯的高粱杆子比人还高,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遮住了许多不该有的动静。
乌林答撒卯策马从队尾赶到中段,扯着嗓子朝两边的女兵喊了几句,大约是催促快行。她的话音刚落,路西坡地上猛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那种山里猎户赶野猪用的粗笨牛角,声音又闷又长。
号声未落,高粱地深处紧接着爆出几响短促的铳声。烟还没散,几包用湿草裹着的药包已经朝着金军队列最密集处抛了过来。药包落地即炸,声音不大,却腾起一团青白色的浓烟,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辣椒粉和石灰的粉末,顺着风势扑向马队。战马最怕这种气味,登时炸了窝。前排几匹被烟直接盖住的马扬起前蹄嘶鸣,把女兵甩下马背,后面的马被牵着乱了步子。
但金军没有立刻炸窝,裴满明秀在烟里拔出腰刀吼了一声:「中段结阵!吹角!左右两队往中间收!」
铜角声从烟里穿出来。中段左右两翼的女兵勒马收拢,形成两道松散的人墙。几个骑在马上沿绳索行进的女兵虽然呛得睁不开眼,但依然在挥刀砍断近旁已经失控的绳索,她们砍的是那些开始骚动、试图挣脱的奴户的绳头,把最乱的那几截切出去,防止连锁冲撞。
这是押奴队的基本手段:管不住所有人,就把最乱的切掉。
但混泥军这次没有等着,王俊带着人从高粱地里冲出来时,没有齐声怒吼,只有鞋底踩碎土块的声音。他们抡刀砍绳,砍断一根吼一嗓子,后面的弟兄把断头绳索往两边扯,把拴在一起的人往高粱地里拖。
孙小三冲在最前头,一刀劈断一根皮索,顺手拽住一个蹲在地上的少年往侧边扔:「往里跑!别回头!」
可金军切掉的那几截奴户已经开始倒伏、踩踏、挤压。有的人被自己人推倒,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头的人踩过。现场像一只翻了的牲口笼,四散奔逃的人流把金军队形本身冲出一道裂缝,但也把混泥军的推进通道堵住了大半。
潘忠从斜侧方压进来,一条好胳膊抡着短柄铁锤砸断一根拴马桩上的绳扣,刚把几个妇人拨出人群,一支流箭从烟里飞来,穿透他左肩。
他闷哼一声,铁锤差点脱手,蹲下去半跪在地上。旁边两个年轻弟兄把他往后拖,他咬着牙把箭杆掰断,哑声道:「别管我……继续砍绳!」
王俊在烟尘里回头看了一眼,没停。他劈开第三根皮索时,侧面一匹受惊的马横撞过来,他侧身躲开,马尾扫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中段的混乱已经收不住了。
「结阵!都他妈给我结阵!」乌林答撒卯拔出腰刀大吼。她的声音在嘈杂中只传出了十几步,便被浓烟和马蹄声淹没了。完颜沙里质在前队听见身后的骚动,勒马回望,透过烟尘隐约看见中段已经乱成一锅粥。她想回身稳住阵脚,但前队与中段之间隔着数百步,等她折回去,黄花菜都凉了。她咬了咬牙,对身边亲兵下令:「前队原地待命!不许回头!等我号令!」她自己则带着几十骑打马往回冲。
中段的混乱已经彻底炸开。几十个骑在马上沿绳索行进的女兵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手里的皮鞭和长矛在慌乱中几乎毫无用武之地。王俊带着人从高粱地里冲出来,什么阵型也没有,就是抡着刀砍绳,砍断一根,便朝身后吼一嗓子,后面的弟兄便拽住断头的绳索往两边扯,把那些拴在一起的人往高粱地里拖。最前头那排奴户一时都愣住了。有人抱头蹲下,以为金兵又换了法子折腾;也有人仍旧下意识往官道中间挤,唯恐慢一步便挨鞭子。
直到一根皮索忽然断开。有个满脸是血的汉子愣了一下,撒腿便往高粱地里钻。
「跑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下一瞬,人群像突然炸开似的,开始疯了一样挣绳、推人、踩倒身边的人往两边跑。现场立刻成了一团挤压、哭喊、奔逃的浪潮。
乌林答撒卯挥刀砍倒两个冲到她马前的混泥军士卒,但四面都是人,她已经看不见王俊在哪儿。她看见自己麾下的女兵正在被一群浑身汗臭的汉子从马上拖下来;她看见被绳索串着的人群像决堤一样从中间裂开,往两边跑,把她的整个队形冲得七零八落。她又砍倒一个,她还想勒马回头。可一匹受惊的战马突然横撞过来,她刚避开,后背忽然被一道冷风贯穿,一柄猎户用的梭镖从高粱地边飞来,正中她后心。她整个人在马上僵了一瞬,刀从手里滑落,然后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面朝下砸进尘土里。
完颜沙里质冲进烟雾边缘时,迎面撞上涌过来的逃奴人潮。她挥刀砍倒两个挡在正前方的百姓,硬挤出一条缝冲进去。烟里硫磺味刺鼻,战马烦躁地喷鼻,她看见自己的中段队形已经被撕开一个豁口。左右两翼的女兵还在原地结阵,但那是因为她们被人流截住,过不来。
完颜沙里质举起刀:「左右跟本格格压一步!把这些人给我推回去!」
她带着五十骑往豁口中心压。那一瞬间她确实压住了几步,几匹战马靠体重把奔逃的人群推开一道窄缝。但不到十息,更多从后面涌过来的逃奴和冲散的混泥军卒又把那道缝填上了。她看到自己一个亲兵被一个庄稼汉从鞍上拽下来,那个庄稼汉脸上淌着血,手里只有半截镰刀,但后面又跟上来三个。
压不住了。她勒住马,看着官道上一片狼藉,翻倒的马车、四散奔逃的百姓、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兵,还有几个落单的女兵正被几个庄稼汉围住推搡,弯刀已经被人夺走了。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厉声喝道:「收拢还能骑马的!往北撤!别跟这帮泥腿子死磕!」
她身边还能聚拢的,只剩六七百骑,只得一路往灵店铺退。身后,乌林答撒卯的尸体被她自己人翻过来,脸朝上,眼还睁着。有人想把她抬上马背,但完颜沙里质已经夹了一下马腹,斜着钻进西侧的高粱地。高粱杆打在盔甲上啪啪响,她已经分不清方向,只是低着头往前钻。身后还有几个亲兵跟着,后来好像也散了。不知跑了多久,她从高粱地另一头钻出来时,回头看了一眼灵店铺的方向。官道上的烟尘还没散尽,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喊声和火铳的零星响声。她勒住马,没敢再回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往北走了。
王俊也没敢追,他站在官道中央,把手里那柄弯刀上的血在一块碎布上擦了擦。
「清点。」他对孙小三说。
孙小三满脸灰土,闻言应了一声,瘸着腿往人群里走,他刚才被一匹横冲过来的马蹭倒,右肋挨了一蹄子,走路时嘶嘶抽气。
高粱地边缘,一队混泥军士卒正拽着散落的绳索把人群拢到一处。有人抱着膝盖哭得停不下来;有人扶着路边吐黄水;还有人只是呆呆坐着,像魂丢了一样。孙小三走过去,把一个被绳子勒出血痕的年轻后生从地上拽起来:「别哭了,能走不能走?能走就跟着走,不能走也往路边挪,别挡道!」
那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看了孙小三一眼,又看了王俊一眼,声音嘶哑:「你们……你们是……」
「混泥军!」孙小三把那年轻后生往路边推了一把,「河北好汉的混泥军!」
当天黄昏,祁州城外一处被烧毁的废兵站空地上,混泥军驻扎下来。奴隶们被安置在空地四周的临时棚子里。王俊坐在一个半塌的粮囤台子上,面前摊着袁丰刚刚记下来的数目:「救下的奴户两千七百多,还有千把人冲散了没拢回来。缴了马一百三十多匹,刀枪甲胄堆了半院子。金狗那边死了二百多母狗,跑回真定的,怕不到四百。」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咱们自己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三百多。潘忠左肩中箭,箭头断了,肉里还留着一截。苏定那边耗完了全部药包,火药一点不剩。几个老兄弟……没回来。高粱地东头那边,有二十几个趴在垄里,牛角号没吹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王俊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一把,声音闷在掌心里:「六十几个。我认得他们。」他停了一会儿,放下手,「给潘忠找大夫。没有大夫就把上次缴的那个药包拆了,先止血。伤了的人,能走的发粮,不能走的抬上车。」
他把刀插回鞘里,走到空地边缘,蹲下去看那些正蹲在临时灶台边喝粥的人。火光照过去,老人缩着身子,少年捧着碗,几个满脸泥灰的妇人低头哄孩子。
孙小三走到他旁边坐下,按着肋下,龇牙咧嘴,声音里裹着一股掩不住的热乎劲:「大哥,那群奴隶里,当场就说要入伙的,就有四百多!剩下的,那些妇人老汉咱们给粮给刀,让她们自个儿先往南走,等站稳了脚跟再来寻咱们。那后生,就那个脸上有疤的,俺们让他统那一拨,他应咧!」
王俊没接话。他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空地边缘,看着那些正蹲在临时灶台边喝粥的人。火光照过去,老人缩着身子,少年捧着碗,几个满脸泥灰的妇人正低头哄孩子。他们把脸埋在粗瓷碗里,没多少声响,但王俊看见他们喝水时都在微微发抖。
「给她们多发一件袄子。」他对孙小三说,声音很低,「有婆娘的,给她们多分一床铺盖。天要凉咧。」孙小三应了一声,转身往物资堆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王俊蹲在台子边上,用刀尖在地上画着什么,大约是在画真定城外的地形。
火光照在他黑黝黝的侧脸上,把他那道新添的疤映得又深了一分。
远处,真定城的方向,完颜沙里质在暮色中驰入城门,浑身是血,披风在肩头歪斜,银甲上裂了几道口子,裙摆还沾着尘土和血痂。她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被亲兵扶住。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她低着头,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低声自言自语「撒卯,没了……就这么没了……」风从城墙垛口之间灌进来,没人能回答她。她的亲兵们站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而灵店铺以南的谷地里,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几个新入伙的年轻汉子围坐在火堆边,正在学怎么装填火药。他们不剩别的东西,只有这条命了。而这条命,是他们刚刚从金狗的手里,抢回来的。
王俊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收了舆图,对孙小三说:「下一步,往北!金狗在真定抓了四千多人,又丢了三千多人。她们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等金狗从燕京调兵回来,咱们就得往更北走。北边还有粮道,还有没救出来的人。只要金狗一天不退,这仗就一天没打完!」
孙小三咧嘴,扯到肋下的伤,又嘶了一声:「还往北咧?」
「往北!」王俊说,「只要金狗还在杀人,咱们就绝不停下!」
夜深后,营里的火一堆一堆熄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俊已经翻身上马。队伍重新出发,官道一路向北。那里还有没救出来的人,也还有金兵的粮道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