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五月廿三,风从窗棂间灌进来,燕京御极殿案头那张舆图的边角,压着几片刚从窗外卷进来的干槐花。完颜亶才十六岁,龙袍袖口上还沾着半块干了的墨渍。御极殿这把木座太宽,他屁股底下垫了靠枕也窝得腰疼。殿底下那几位老勃极烈气定神闲,连眼皮都懒得抬,可完颜亶心里清楚,这些老狼的眼角余光全挂在他脸上。
蒲察太后坐在他身侧,没有开口。她一向如此,让皇帝先说话,看他究竟能说出什么来。她捻着手中的念珠,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殿内十面狼头旗分列两侧,旗面低垂。完颜宗翰、完颜宗幹、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完颜蒲家奴……该来的都来了,却谁也没先开口。几位勃极烈把那叠粗黄纸的奏报颠来倒去看,纸角全磨起了毛边。太原那边的求援信是用血和着泥写的,搁了半个月才送到;石子明已经烧了邢台的粮仓;霸州那伙流民抢了官马;可眼下最戳人心窝子的,是刘里忙那咬碎了骨头不撒口的硬劲,这贼头吃完良乡,爪子已经按在广阳门前了。
完颜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殿内却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太原若真丢了,河东就不用想了。真定再叫人截住,燕京跟河南之间那条线也就断了。至于河北那些流寇……再让他们往北窜,南边那些旗庄,早晚得叫他们一口一口吃干净。」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朕想知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殿内没人立刻回答。
完颜宗翰直起身,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陛下,太原那边,兀室林牙福晋已经在尽力了。可他们被四面合围,粮道断了两个月,援兵派了三批都折在半路上,能撑到几时,谁都说不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上。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太原。太原已经成了孤城,是救不回来了。真正要命的,是燕京南翼。」他的手指又移向广阳旗庄,「大房山的刘里忙,去年冬天还在山里猫着,入春以来连下数城,如今兵锋已抵广阳。广阳若失,良乡、万宁、刘李店就连成一片了,涿州也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城,燕京南面再没有屏障。所以,必须先把刘里忙压下去。」
完颜宗幹也开口了,声音不急,却很硬:「粘罕勃极烈说得对。太原已经救不回来了,不如先把燕京南边的钉子拔掉。臣以为,可调河南的完颜宗弼部北上,从汴京直插真定,切断刘里忙的退路。」
完颜昌摇头:「四太子在河南还有淮北明军的压力,你让他北上,淮北那边谁来盯着?明军若趁虚北上,山东就会全丢,到时候连河南都保不住。」
完颜亶听着他们争论,问道:「燕京南翼的贼寇,不过是一群山匪。朕想问的是,御林猛安能不能出动?」
殿内一下静了。
完颜宗翰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少年:「陛下,御林猛安是拱卫京师的。」
完颜亶没有退缩:「京师就在燕京,贼寇已经到了广阳,离京师不过百里。拱卫京师,不就是该在这个时候出动的吗?」
蒲察太后捻珠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完颜亶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完颜亶刚即位时,第一次上朝连话都说不完整,如今却能在这议事堂里坚持己见了。
「御林猛安一动,燕京的防卫就会空出缺口。陛下可曾想过,若城中生变,谁来弹压?」
完颜亶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母后,贼寇若打过广利桥,御林猛安再出动就已经晚了。」
蒲察太后看着他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皇帝说得对。御林猛安不动,贼寇就会以为我们怕了。」她转向完颜宗翰,「粘罕,你举荐一个能打的人。」
完颜宗翰站起身:「老臣首推吾儿设也马郎君。他在淮北跟着蒲家奴打过明军的火器化骑兵,能带拐子马,会摆炮阵。让他带正白旗那支火器化主力出宛平,从广阳方向打出去,把刘里忙的贼军压下去。杀鸡焉用牛刀,御林猛安留着防明军,他足够了。」
蒲察太后望向完颜亶:「皇帝觉得呢?」
完颜亶沉默了一下。
「就依粘罕所荐,让他去吧。」
翌日一早,宛平城南门外,完颜设也马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八百拐子马、五百步卒、十二门野战钢炮。他今年三十四岁,从二十五岁跟着完颜宗翰打明军起算,已经打了近十年仗,身上落了几处旧伤,心里也落了几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宛平城墙,城墙上一排火铳手正朝他的方向观望。
「主子,都齐了。」一个亲兵策马上前。
完颜设也马点点头,打马向前。八百拐子马跟着他,马蹄踏碎晨露,在官道上卷起一阵尘土。炮车在中间,五百步卒殿后,队伍沿着铁路南侧的官道,朝广阳旗庄方向压去。
广阳旗庄外,围城已入第五日。庄墙上的正黄狼头旗已经卷了边,在风里耷拉着。城外义军营寨的烟火在晨雾中摇曳。
贾延凯蹲在庄墙南面的一道土坎后面,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刀上的血渍。他已经三日未曾合眼。庄内守军比预想的多,正黄旗那谋克精兵确实难啃,强攻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
庄墙高厚,护庄河深,硬攻显然不是办法。他只能下令围着,等庄里自己乱起来。
「耿京那边有没有消息?」
身边的亲兵摇头:「从万宁方向送来的消息,只说良乡已下,刘大哥正在那边收编降卒。」
贾延凯没再问,他拧开水囊喝了口水,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水囊里的水面跟着晃了几下。
他又听了一会儿,北方隐约传来另一种声音,比马蹄密,比风硬。
他站起身,往北边望去。雾里先是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蹄声,接着湿气里扑出一股腥臭的马汗味。没等哨兵拉开嗓子,几十杆短铳就在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同时爆出白烟,带毒的铅子把土坎前的杂草扫得断了一片。
「金狗骑兵!」哨兵的声音很快被铳声盖住了。
第一排火铳打响时,贾延凯看见土坎前的沙土被铅子掀起一片白烟。他来不及喊撤,金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营寨边缘。
第一排骑兵忽然往两边一散。贾延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第二排已经压了上来。又是一轮铅子。他只看见前面的人影一晃,火光已经连成了一片。
贾延凯抬头时,看见那些骑兵手中的燧发枪管排成半圆,火光同时喷出,铅弹迎面打来。贾延凯眼角刚扫到火光,胸口就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哼都卡在嗓子眼。铁甲片崩裂的渣子直接嵌进肉里,他眼一黑,连人带马倒栽进路边的灌木丛里。那把砍缺了口的腰刀甩出去老远,半截插在土里,刀柄还在颤。
耿京在不远处看见贾延凯中弹,嘶声大吼:「撤!往河边撤!」
他翻身爬上马背,一边挥刀格开射来的铅弹,一边调转马头向东疾驰。身后,金军的炮车正在调整射击,第二轮炮击已经逼了过来。
耿京带着残部沿永定河南岸向西奔逃,一路丢盔弃甲。
完颜设也马没有立刻追击。他先策马进入广阳旗庄外的义军营地,俘虏被人从帐篷后面一个个拖出来,伤兵还躺在地上,有几个金军已经没了气。炮车停在泥地里,车轮上全是血和泥。
「先把能喘气的收拢。」他翻身下马,「军械一件都别漏。」
他派人去查看贾延凯的尸体。
军士回来禀报:「是个头目,穿铁甲,身上中了一颗炮子,胸口的甲片都炸碎了。」
完颜设也马没有多问,只翻身上马,下令沿河北岸追上去。
耿京沿着永定河上游一路疾驰,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水声把追兵的动静遮住。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铳声渐渐远了。再跑一程,连銮铃声也听不见了。
他勒住马回望,确定完颜设也马没追上来,才翻身落地,靠着河滩上的一块大石喘气。
身后跟上来的人马不足三百,伤亡过半,甲胄残破,有的人连刀都丢了。
「贾二当家……」身边一个年轻士卒声音沙哑。
耿京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河水灌进嘴里,河水的寒意一直凉到胃里。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把弟兄们拢一拢,往上游走。青白口那边,有咱们的暗桩。」
五月廿五傍晚,良乡城门外一阵乱。单骑报信的亲兵几乎是趴在马背上被颠进城门里的,鞍子旁边挂着半截断刀,那是贾延凯从不离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