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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7章 一五二五章 卢沟晓月(2 / 2)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跪了下去,嘶声道:「大哥……金狗从宛平出来了……」

刘里忙单膝蹲下扶住他,问:「贾延凯呢?」

「贾二当家……战死了。」亲兵低下头。

刘里忙闭了一下眼。

亲兵继续道:「完颜设也马带的拐子马,好几百骑,有炮,火铳也多,耿头领带着残部往永定河上游撤了。」

刘里忙站起身,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他们现在在哪?」

亲兵指向西北:「过了金口闸,正往青白口方向去。」

刘里忙望着永定河的方向,想了很久。

「广利桥还在,金狗的炮车要回去,只能走那座桥。」

他转身对卢德祥说:「你带三百人,连夜摸到广利桥南岸,埋上火药。等金狗过了桥,你炸断它。」

卢德祥转身下了城。刘里忙站在城头,夜色正在从东面漫过来。广阳旗庄的方向,火光仍在燃烧。

刘里忙脑子里空了一下,贾延凯那小子前两天还在抱怨皮靴抠脚,现在人就没了。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碎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只是干嚼了两下嘴唇。

五月廿六凌晨,广利桥南岸,卢德祥趴在桥头一片灌木丛里,火药桶已经埋在了桥墩下方。他听见北岸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完颜设也马的队伍正沿着永定河北岸的官道向西回撤,八百骑兵、十二门炮车、五百步卒,队列拉得很长。前锋已经上了桥,中段还在北岸等待。

完颜设也马此前已经派人查过桥南,没发现埋伏。前锋过桥后,他才催着炮车继续跟上。

卢德祥没动,他在等炮车上桥。

他等了一辆,又等了一辆。炮车还没上桥。卢德祥手心全是汗。第三辆车过来时,桥板终于往下一沉。

「就是现在。」他划亮火折子。

一声闷响过后,广利桥的桥面裂开了。

桥身从中间折断,砖石和铁轨向两侧滑落。桥上的炮车随着塌陷的桥面倾斜、翻覆,几匹拉车的马被铁链拽倒,嘶鸣着坠入永定河的急流之中。

完颜设也马勒住战马,望着眼前断裂的桥面,过了几息才调转马头:「掉头!沿河上游涉水回去!」

他身后的队伍开始转向,队列在狭窄的官道上挤成一团。

就在这时,南岸的柳林里响起一片铳声。刘里忙的主力已经赶到,河滩上抬铳和虎蹲炮都架好了,正对着金军混乱的队列。

五月廿六正午,永定河南岸的河滩上,刘里忙与完颜设也马的队伍撞在了一起。

完颜设也马的炮车被炸毁在广利桥下,剩下的火药已经不多,拐子马的燧发枪铅弹也所剩无几。

他下令步卒列阵,用最后两门还能用的炮轰击刘家军的阵地,然后让拐子马从两翼包抄。

刘里忙没跟他硬拼。金军往哪边压,他就往哪边让。打一轮便退,等金军追上来,耿京那支残兵又从侧面咬一口。

等完颜设也马回过神来,自己的队伍已经被河滩上的人马切成了几截。西边是刘里忙,东边又有卢德瑞压过来。

金军的燧发枪很快哑了火,铅弹打完了,火药袋子也空了。步卒开始用长矛和刀,骑兵把燧发枪倒过来当短棍使。

而刘家军仍有抬铳和虎蹲炮,虽不多,每一轮齐射都能在金军队列中撕开一道缺口。

战至未时,耿京派人从上游送来了消息:「青白口旗庄已被拿下。」

完颜设也马没再说话,他握着自己的刀,看了一眼那只剩半截的刀鞘,又看了一眼河滩上散落的尸体。

炮车全搁在了广利桥底下的烂泥里,水淹过了车轴。胯下的马肚带松了,完颜设也马也懒得去扣,手里的燧发枪早打光了铅子,沉得像块废铁。剩下的百来号人浑身全是泥水和血腥味。他没再看河滩一眼,一勒马缰,领着人直接扎进了金口闸的浅水里,往燕山深处逃去。

刘里忙也没敢追。他站在河滩上,望着完颜设也马消失在燕山余脉的阴影里,缓缓坐在一块被炮弹削去半边的石头上。

贾延凯的刀被他插在身边,刀尖扎进土里,立得很稳。

五月廿七,广阳旗庄的庄门开了。庄内已经没有粮了。庄墙上那面正黄狼头旗早被火硝熏得半黑,解缆绳的降卒手一松,旗子啪嗒甩在护庄河的烂泥滩里,被几个挤着出城的降卒踩上了好几个泥脚印。

庄中降卒跪了一地,刘里忙不急着像往常一样让人剪辫收编。他坐在庄中空地上,看着那些降卒一个个被带过去。

直到卢德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大哥,广阳拿下了。接下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刘里忙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传令兵,脸色发白,似乎刚跑完了很长一段路。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大当家,卢德祥头领……在混战中……被马踩了……人已经……」

话还没听完,「砰」的一声,卢德瑞身子歪了一下,脑门硬生生砸在土墙上,哧的一声抠下一块黄泥。他没喊疼,嘴张得老大,像条干死在岸上的鱼似地倒抽凉气,两只手在泥里瞎挠,抓得指甲盖全裂开了,愣是没挤出一滴眼泪。

刘里忙站起来,走到卢德瑞身边蹲下身,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卢德瑞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刘里忙在那里蹲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去把天仙接来。」

五月廿九,涿州城头,白底黑字的「漢」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里忙站在旗杆下,看着卢天仙的孝服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

卢天仙身上那件麻布孝服太粗,把脖子磨出了一圈红印子。她眼眶红得厉害,但嘴唇紧抿着,没流一滴泪。绳结太硬,她用牙啮着麻绳抽紧,把那面白底黑字的「漢」字旗硬生生拉上了城头。旗子刚升上去,一股狂风迎面扑来,把旗角抽得啪啪直响,她被灰尘迷了眼,连忙转过身去大声咳嗽。

城下的营地里,士卒们正在清点缴获的燧发枪。有人把缴获的钢炮拖到空地上,围着一圈铁匠在拆解零件。远处永定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卢天仙已经走下城楼,营地里又有人牵着马从他身后经过。城头上风大,吹得人嘴唇干裂发疼。刘里忙从怀里拽出一块带血迹的脏布,胡乱擦着刀口上的凝油,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用指甲去刮。

通往燕京的驿道早已沉在黑影里。刀口上的血凝成了硬块,刘里忙拿指甲去抠,「咔」的一声,指甲盖劈了半截,疼得他一哆嗦。他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刀往腰带上一插,扭头对,招了蝇子晚饭都吃不下!」说完,他揉着酸胀的膝盖,一脚高一脚低地下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