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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8章 一五二六章 雁北归绥(1 / 2)

天眷二年五月初七,蔚州的晨雾散得比往年晚。耶律余里衍登城时,檐角的露水还没干透,檐上蹲着一只灰斑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按着墙砖往下看,街巷里套好的马正被牵出棚圈,铁掌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火头军的黑烟刚刚升起,从几家屋顶上缓缓压下来。

「娘子,该动身了。」耶律羞花牵着一匹马走上城楼。

耶律余里衍转身下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靛蓝底的「遼」字旗。她并辔而行,身旁跟着耶律羞花、耶律飞、王策,以及贺仁杰的长子贺孟雄。贺孟雄披着一件半旧的甲胄,腰悬长刀,面色平静,偶尔侧耳听斥候说话,便记在心里。

「贺将军,」耶律余里衍开口,「矾山的守军有多少?」

「一个谋克的女真兵,加上签军,拢共不到三百。」贺孟雄答,「可矾山城小墙高,强攻不划算。不过阿大自有安排,他坐镇中军,分兵三路,咱们这一路只是策应。」

耶律余里衍点点头。她听贺仁杰说过,这一仗的关键不在硬碰硬,而在两处同时动手,让金狗首尾难顾。

与此同时,蔚州东门大开。两千贺家军鱼贯而出,沿着桑干河北岸的官道向东急行。贺季玉打头阵,卷着八百骑直冲顺圣去。老三贺仲英分了七百人往南砸,要跟耶律飞那头把矾山死死卡在夹缝里。贺仁杰自己领五百老兵压在最后,顺带督着贺叔怀那十几辆吱呀作响的粮车。马蹄把草尖上的露水踩得稀碎,官道上扬起半丈高的黄土,一行人贴着燕山山脚钻进了阴影里。

同一时刻,耶律飞已率三千契丹骑兵从涞水出发,绕过金军哨卡,走南面山脚小道,向东疾行。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鼓角齐鸣,只有马蹄踏过碎石和枯草的沙沙声。

三天后,顺圣城外,暮色正从西边压过来。贺季玉伏在一片土坎后面,望着远处的县城,城头镶黑狼头旗在风中耷拉着,旗角被晒得发白。城中守军约莫一个谋克的女真兵,外加两三百签军,不足五百人。守将是完颜宗翰麾下一个叫乌延挞不野的猛安详稳。

「硬攻伤亡大。」潘忠低声说。

「阿大说了,咱们只打顺圣,不打弘州城。」贺季玉眯着眼,「传令下去:孟雄哥在东门外佯攻,造出大军压境的声势;我带人从北门挖地道,北门外那片菜地土松;仲英哥带一百火铳手,埋伏在南门外的高粱地里,等城里金狗出城追孟雄哥,从背后捅他们一刀。至于西门,阿大留了话,等城里乱了,他亲自带人翻墙进去。」

「贺庄主也在?」潘忠一愣。

「他坐镇中军策应,但顺圣这边用得上他。」贺季玉咧嘴一笑,「他说了,乌延挞不野的人头,他要亲手摘。」

入夜,子时。顺圣城东门外忽然火光大作,贺孟雄带人点燃数百堆篝火,擂鼓呐喊,做出一副连夜攻城的架势。东门外火光一亮,城头上的女真哨兵就乱了阵脚,稀里糊涂往黑漆漆的荒地里乱射,箭打在石头上叮当乱响。就在这时,北门外那片菜地里,贺季玉带人已经挖了十几丈长的地道。

地道尽头就在北城墙根下。贺季玉命人将火药桶塞入墙基,引信点燃,众人后撤。轰然一声巨响,城墙塌了一角,砖石飞溅,烟尘滚滚。北门守军还在往东门跑,被这声巨响震得慌了神。贺季玉一马当先从缺口冲入,身后士卒跟着涌入。城南金军听见北门爆炸,急调兵回援,刚出南门,高粱地里火铳齐发,一轮齐射撂倒十几个。城里头喊杀声、塌墙声搅在一起,守军一时间顾了头顾不得屁股。

西门这边,贺仁杰早已率精锐等候多时。他听见北门爆炸声,又听见南门火铳齐射,知道时机已到,一挥手:「翻墙!」

几十副飞爪同时钩上城垛,士卒们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城头守军还在慌乱地跑动,等到有人发现西门墙头冒出黑影时,已经晚了。贺仁杰翻过城墙,拔刀劈翻一名守军,朝城门方向冲去。

乌延挞不野光着膀子从府衙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弯刀,满脸惊慌。他跑到街上,迎面撞上贺仁杰。贺仁杰没说话,刀光一闪,乌延挞不野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城头那面镶黑狼头旗被扯下,换上了「遼」字蓝旗。天色微明时,顺圣全城已定。

顺圣激战的同时,南面矾山方向的战事也在进行。耶律飞率三千骑兵抵达矾山城下时,没有急着攻城。他先绕着县城转了一圈,命人截断了城外水源。矾山城中的水来自山泉,而山泉的引水渠就在城外,一截断,城里就没水了。守军是一个姓蒲察的女真老卒,在矾山守了九年,深知此城易守难攻,但他撑了两天,城中便开始人心浮动。到了第三天夜里,城中签军哗变,杀了女真监军,打开城门。耶律飞的骑兵鱼贯而入,矾山县易帜。

两日后,贺孟雄率军从顺圣方向赶来,抵达矾山城下时,城头已经换上了野狐岭的狼头白旗。城门口的签军正蹲在墙根下喝水,看见贺孟雄的人马时竟也不慌张,还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一名斥候从城内策马而出,到贺孟雄面前勒住马,抱拳道:「贺将军,野狐岭的兄弟们已经拿下矾山了。王策将军在里面等您。」

贺孟雄策马入城,在一座院子里见到了王策。王策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他的刀,身边坐着几个契丹头目,桌上放着几碗热茶。见贺孟雄进来,王策放下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那边咋样?」

「顺圣拿下了,贺季玉炸了北城墙,阿大亲手摘了乌延挞不野的脑袋。」

「俺们这边也顺利。」王策朝桌上努努嘴,「断了两天水,城里自己就乱了。签军杀了女真监军,开了城门。」

又过了两日,贺仁杰率中军抵达矾山。他一路未曾遇到抵抗,沿途村庄的百姓听说「遼」字旗过来了,有的站在路边看,有的远远躲着,但没有一个村子的寨门是关着的。入城后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去了城北一处高地,站在那里往南望了许久。

耶律余里衍策马上来,与他并肩而立:「贺将军,在看什么?」

贺仁杰没有转头:「看路。这边过去,就能绕过张家口,直插宣德。再往东,就是燕京。」

耶律余里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那您觉得,这一仗,能赢吗?」

贺仁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俺在蔚州等了好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金狗在北边的旗庄,一座一座在拔,燕京到大同的路已经断了,野狐岭的契丹兄弟从南边压过来,贺家军从西边压过去。这一仗,赢不赢,不在咱们。在燕京。等燕京那头知道西京路的粮已经断了,他们就会慌。他们一慌,这一仗就赢定了。」

当夜,两军在矾山城外的桑干河畔合营,燃起了篝火。杀羊宰牛,共庆大捷。士卒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契丹人唱起了草原上的长调,汉人则拍着膝盖应和。贺仁杰与耶律飞并坐在一块岩石上,一人一碗酒,望着河面上倒映的月光。

「贺庄主,」耶律飞忽然开口,「顺圣、矾山都拿下了,两边的路就算通了。从蔚州到野狐岭,中间再没有金狗的钉子。」

贺仁杰端着酒碗:「北边野狐岭的兵已经往南压过来了。拓拔忠义前天派人来说,他的人马已经到了云内州,正在集结。下一步,宣德州、奉圣州,是金狗在西京路最后两块骨头。」

耶律飞仰头饮尽碗中酒:「断了燕京的粮道,大同就是一座孤城。」

贺仁杰也饮尽,把空碗放在膝上,望着河面上的月光,久久不语。远处,篝火映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他们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契丹人,在这河边,唱同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