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贺仁杰骑马经过顺圣县城北门时只朝城头望了一眼,便催马继续向前。他身后跟着八百骑兵,马蹄踏在官道硬土上,敲出一片密集的鼓点。贺孟雄策马跟在他身侧,左臂按着腰间刀柄。
「奉圣州治所永兴城,距此一百二十里。」贺孟雄道,「守军约两千,其中真女真兵三百,余为签军。城防坚固,有三座瓮城,护城河宽四丈。守将名唤赤盏谢里,在奉圣州驻守已逾六年。」
「六年都没挪过窝的人,不是能征善战,就是没人敢动他。」贺仁杰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八百骑兵纷纷勒马,只有蹄声在干燥的官道上又响了几声,才渐渐散去。贺仁杰转头问:「野狐岭那边,有什么消息?」
「耶律飞的骑兵已经回到了怀来城,正在集结粮草,等候王策的命令。」贺孟雄答道,「拓拔忠义已经拿下了云内州,正在往南压。张家口方向,也有斥候回报说,有大队人马正在集结。」
贺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野狐岭的契丹兄弟从南面接应,咱们从西面压上去,把奉圣州围起来。」
贺孟雄应声,拍马而去。他身后的传令兵像一只被惊起的雀,策马冲进后队。贺仁杰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喉咙时他眯了一下眼,远处的山脊在薄暮里慢慢暗下去,只剩下天边一线窄窄的光。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马蹄声盖了过去。
两日后,贺家军在永兴城西二十里处的白土坡扎下了营寨。士卒们正在掘灶坑,烟柱从山坡上斜升起来。贺仁杰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永兴城灰黑色的轮廓。城墙上人影晃动,旗杆上那面正红狼头旗被风扯得笔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
「赤盏谢里在试探咱们的虚实。」贺仁杰走到桌案前,「今天派兵出城,只是骑兵,在射程外兜了一圈,便回去了。他既不攻,也不守,他在等援兵。」
贺孟雄没吱声,贺仁杰摊开一张羊皮纸地图:「野狐岭的人马,已经拿下了怀来。拓拔忠义南下,从背后掐住了张家口的喉咙。燕京往西京路的粮道,已经断了。赤盏谢里就算固守不出,城里的粮也撑不过一个月,他的援兵,来不了了。」
风把帐帘吹得哗哗响,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马蹄声,不多时,一名斥候掀帘入帐:「贺庄主,城里有动静了!」
贺仁杰抬头:「说。」
斥候喘着气:「永兴城南门开了,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出了城,正沿着官道往东走。看旗号,是赤盏谢里的亲兵。」
贺仁杰走到帐门口,望着永兴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派人往东去求援?这个时候派人去东边,是去燕京搬救兵。传令贺孟雄,让他带五百骑兵,悄悄跟上去。不要打,远远缀着就行。等他们过了张家口,在野狐岭碰上拓拔忠义的兵,就不用咱们动手了。」
贺孟雄领命出帐,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贺仁杰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看着地图:「明天一早,攻城。」
次日寅时,雾气还没散透,义军的营寨已经空了。贺仁杰站在白土坡上,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蒙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口擦了擦,重新举起来。远处的永兴城在晨雾中轮廓模糊,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鸣鼓。」
鼓声响起的瞬间,雾气里涌出无数身影。第一波士卒推着几辆蒙了湿牛皮的盾车,沿着官道朝城门推进,车轮碾过前夜铺好的草垫,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盾车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兵,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门前尚未干透的露水上。
城头响起尖厉的号角。紧接着箭矢从垛口间倾泻下来,扎进盾车顶棚的湿牛皮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义军的弓手在盾车后列队,按照命令朝城头还射。箭矢在晨雾里交错,带着各自的轨迹。
城头的人影越来越多,人喊马嘶,城墙上很快架起了油锅。等到云梯搭上城头,第一拨士卒爬上去,一锅热油便顺着梯子倒下来,滚烫的油落在盾牌上滋滋作响,惨叫从梯子上方传来。有人摔落,但更多的人补了上去。
永兴城攻防战持续了七天。义军把城四面包围,但城头的箭雨始终没断过。贺仁杰没有下令强攻,只是围着城看着,等着。
到了第六天下午,传令兵带来了消息。贺孟雄一路向东,在野狐岭东麓与张家口方向赶来的义军接上了头。拓拔忠义的骑兵没有继续南下,折向东南,正好堵住了赤盏谢里那三百求援骑兵的去路。两军在野狐岭东麓打了一场,金兵死伤大半,余者被驱散。
贺仁杰看完信,递给耶律余里衍。天已经暗了,耶律余里衍看完信,把它折起来:「他等不到援兵了。」
第七天清晨,永兴城头的变化是在晨雾里悄悄发生的。先是城头的旗帜被放倒,还没等看清楚,一面白旗升到了旗杆顶上。又过了一会儿,城门缓缓打开。贺仁杰策马走在最前,蹄声在湿土上发出闷响。他穿过城门洞时,看见守军成排地跪在路两侧,刀枪都堆在路边。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真将领被士卒押着走过来,甲胄脱了,只穿一身单衣。贺仁杰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赤盏谢里?」那人低头不语,贺仁杰只是点了点头,朝后面挥手。士卒把他带走了。
贺家庄义军控制永兴城的消息传到野狐岭时,已是当天下午。耶律飞正坐在怀来城外的临时营地里,面前铺着一卷舆图。一名斥候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耶律飞点了点头,用指节敲了两下地图上那两个地名:「缙山、望云。一个在奉圣州东北,一个在奉圣州西北。中间的永安旗庄是金狗在两地之间的补给站,也是他们最后一条连接燕京的粮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告诉拓拔忠义,让他的人往西压。俺们从怀来出发,先取永安旗庄,再分兵打缙山和望云。三处一起动,让金狗不知道咱们的主力在哪。」
次日凌晨,野狐岭义军分三路出发。耶律飞亲率主力南下,直扑永安旗庄。拓拔忠义率轻骑西进,切断了缙山通往奉圣州方向的官道。王策则带一支偏师北上望云,负责牵制守军。
永安旗庄的庄墙不高,四角立着箭楼,庄内囤积着从奉圣、宣德两州收来的秋粮。庄内只有不到二百守军。耶律飞的骑兵在日出时分出现在庄南的官道上,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箭矢已经越过了土墙。庄门被撞开,从睡梦中惊醒的签军还没穿上裤子就被堵在营房里。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庄内的粮仓打开时,粟米、麦子、豆子堆得顶到梁,够几千人吃上一阵子。
两日后,拓拔忠义率轻骑抵达缙山县城下。缙山城小,守军不足百人,看见北面烟尘滚滚,以为是大军压境,还没等劝降的箭书射到城头,知县已经换了便服从后门走了。义军几乎没遇到抵抗便入了城。望云县城在缙山以北,王策率偏师抵达时,城头已经换了白旗。守军主动开城,领头的签军千户跪在城门口,说他祖上就是奚人,不愿再给女真卖命了。
五月廿六日傍晚,王策在望云城头升起狼头白旗。此刻,永安旗庄的火光还没完全熄灭,缙山城头的旗还没有完全展开。但那条从蔚州经顺圣、矾山,过奉圣州治所永兴城,直通野狐岭的道路,已经一段一段接了起来。
贺仁杰和耶律飞在永兴城外会面时,两个人都不曾下马。耶律飞说了一句「北边也拿下了」,贺仁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在他们身后,南面的群山已经落进了暮色里,北面的平原还亮着最后一抹光。
数日后,蔚州、弘州、奉圣三州连成一片的捷报,被分头送往代州、真定、沁州、易州、东平、巨鹿泽。各路义军将领收到的消息不同,但都读到了同一层意思:贺家军已经站住了脚,野狐岭也已经站住了脚,从蔚州到草原的这条路,通了。
这块地界的日头照常升起来,街角卖炊饼的照旧生火,井台边妇人依然在搓衣服。只有打城门下经过时,有人眼皮抬了抬,扫了一眼城楼上那张新挂上去、还在风里打卷的蓝布旗子,吐了口唾沫,便又哈着腰继续赶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