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初九重阳日,开封城头的菊花与血迹同色。米赫兰的马车在独吉义的骑兵护卫下驶出南薰门时,演武场上的尸骨还压在土里,远处野狗争抢,乌鸦叫得一阵比一阵嘈杂。风一吹,满鼻子都是烧焦皮肉的味道和血腥气。
完颜宗弼赠予的五百支旧式鸟铳和二十份火药铅子,被装在四辆牛车上,用油布严严实实裹着,走在队伍中间。随行的还有二十余支三眼铳,是正黑旗亲兵自带的火器,管身短粗,铳口镶铁,虽不及鸟铳射程,但近战齐放时声如霹雳,草原上足以震慑马群。
独吉义是正黑旗的猛安详稳,年近四十,面皮粗糙得像老榆树皮,话不多。那双眼睛却厉害,扫过来时叫人不敢与他对视。他奉完颜宗弼之命,将这位波斯使者「安稳送抵燕京」,沿途不得有失。
北上的官道两旁,田野里偶见零星农人低头劳作,脊背弓成虾米形状,对这支百余骑的队列避之不及。
米赫兰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缝隙望着这片被金国统治了十余年的中原腹地。怀中那块来自金陵的怀表轻轻硌着胸口,他伸手往衣襟里按了按。
这不只是火器,从今天起,他这个人也一并算进了大金的账里。
十月中旬,燕京大兴府在秋日薄雾中显出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延绵,城门处车马人流的密度比开封高出数倍,但那股紧绷的秩序感还是一样。米赫兰被安置在会同馆,独吉义交差离去。
同一日,广宁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十余位身披各色旗纹王袍的贵族分列两侧,正中空着的位置属于完颜亶。但这位少年皇帝今日只是安静坐在偏席上,真正拍板的,还是那些在殿中来回踱步、低声争论的旗主们。
高庆裔的《请置西向司》奏报已经抄送各旗。
殿中的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说到底只有一句:「西域太陌生,但值得去看看。」
完颜宗翰最终拍板:「那就让斜保二孛菫去。」他的声音带着铁器碰撞般的沉哑,「让他出去见见市面。大金子弟不能只认得燕京到开封这一条路。」
次子完颜斜保在殿上站了出来,躬身应命。他身形修长,面容年轻,但眼神里已有那种在辽东老林子里磨出来的锐利,下颌线条比父亲更利落。他穿着正白旗甲胄,领口处狼纹隐约可见。
完颜宗翰自灭辽后便统领正白旗,完颜斜保自幼便随旗中子弟习射。
完颜昌随即举荐了一个副使。
「要穿过西辽的草原,得有个认路的。我麾下有一炮兵猛安详稳,名耶律佛顶,本是契丹旧族,后归大金。此人精通草原各部落语言,又熟悉漠北至西域一带的路径。虽是十余年前的旧识,但大致差不了太多。」他顿了一下,「可以他为副,扮作契丹骑兵领路,比我们的人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散朝后,完颜希尹把完颜斜保扯到偏殿柱子后头。
「去了西方,探路次之。」完颜希尹压低声音,字字往硬里吐,「得让那帮西域回回明白,东边的天子只有大金一位。什么『明国』?那是南边汉奴做梦编的瞎话,亡宋残废拿来骗自己的把戏。你到了花剌子模,一口咬死这条,半点含糊不得。」
「另有一桩……」他看了看殿外,「那波斯使者米赫兰,虽是我方牵线之人,但终究心向故国。必要时,须让他也开口说出同样的话,以证其事。他不说,便拿那块怀表压他,拿他在金陵的旧交说事。实在不行,他在乌尔根奇还有一窝亲眷,不信他不开口。」
完颜斜保颔首:「侄儿记住了。」
九月中旬,一行人出居庸关。关城上正白旗猎猎翻卷,秋阳斜照在官道尽头的山峦上,桦林泛起斑驳的黄褐色。
米赫兰骑在一匹温顺的蒙古骟马上,裹着厚羊皮袄,望着关城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三个月前在金陵西花厅里听见的那些话忽然又浮上来。他看看身边的金国骑兵,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赶路,还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完颜斜保与耶律佛顶并行在前,两人低声商议路线,偶尔回头扫视队列。
宣德州的榷场是他们离开金国控制区的最后一站。皮毛、马匹、铁器在此交换,四处可见蒙古人、契丹人、汉人,甚至远从西北来的回鹘商旅。
在这里歇脚两日,采买干粮和御寒之物后,耶律佛顶在榷场中与一个卖马的回鹘商人攀谈许久。回来时,他脸色不太好看。
他低声对完颜斜保说:「蔚州方向有个叫贺家庄的势力,据说是当年跟太行义军有旧的人,近月颇为不安分,已经劫了两趟官粮。野狐岭那边也有些动静。听说耶律大石在卡特万一战立了威,消息传回故地,有些旧辽遗民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停了停,「西辽控制蒙古戈壁后不设驿道,但野狐岭一带的契丹马贼重新聚了千余号人,都打着耶律大石的旗号。」
完颜斜保拧了拧眉。
「绕开。不往野狐岭去,他们追不上来。」他转向耶律佛顶,「让米赫兰换上契丹短褐,扮作商队向导。若遇不相干的牧民,以盐铁易其口风,万不可留下活口。」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从宣德州一路向西,越过汪古部牧场,最后落到蒙古戈壁那片茫茫空白。
「走汪古部牧场穿过去,直上漠北。只要汪古部不拦,后头就好走些。但阿尔泰山以北入冬早,若九月下旬前过不了突厥汗庭旧地,大雪封山便只能就地扎营。」他抬起头,「所幸百二十骑皆是北山出身,惯于寒地跋涉。」
耶律佛顶点头应下。
米赫兰蹲在千户所后院整理那套契丹猎户短褐时,耶律佛顶的传令兵送来两套旧衣。他迟疑着换上,磨掉袖口过于精致的刺绣,又用粗麻线重新缝边,看起来总算粗粝了些。腕间那块怀表却在袖口微微凸起。完颜斜保远远瞥见,只当没看见。
完颜斜保走过来,瞥了他一眼:「穿上。到了花剌子模,随你换回波斯袍子。」他脚步没停,「管你拜哪尊神,想活命就爬起来跟紧。谁拖后腿,扔戈壁里喂狼。」
米赫兰脊背绷直,一言不发,只低头把怀表塞进更深的衣褶里。
出汪古部牧场后,便再无人烟。
越往西走,地形越荒凉。为掩人耳目,队伍改穿破旧皮袍,把显眼的兵器用毛毡裹好,昼伏夜出。
前出斥候每隔十里轮换,用骨哨传递平安;如有异常便以胡哨回应,先制住再盘问。若在夜里碰见零星牧民,便上去套话。若对方起疑,便只能灭口。
耶律佛顶对此的解释只有一句:「草原上没人在意你穿什么,只在意你从哪片草场来。你手上没有老茧、马背不会卸鞍,若行迹被察觉,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期。」
这般走了十余日,戈壁向西延伸到阿尔泰山脉的余脉脚下。
到了十一月,戈壁上的白风能活活把人的皮肉扯下来。
米赫兰套了两件掉毛的羊皮袄,哈出来的气直接在胡须上结成冰渣子,连下巴都冻得发硬。他骑马时膝盖僵硬得如同两块木头,夜里缩在帐篷角落,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作响。
他问过耶律佛顶一句:「他们不怕冷?」
耶律佛顶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契丹话说了「蒲与路」几个字。那里一年里有五个月雪深没膝。对这些从北山走出来的兵士而言,蒙古戈壁的冬天,不过是一场可以忍耐的风。
完颜斜保决定不循天山南路,而是绕行山脊以北的基马克草原。那是一个更为荒寒的选择,却也更安全。回鹘绿洲里人口稠密,消息传得快,若被西辽探子察觉,整个使团都将性命不保。
翻越阿尔泰山的最后一段隘路时,积雪已经深及马膝,马匹不得不沿着山脊蜿蜒而行。
米赫兰的马在第三天傍晚失蹄跪倒,他翻滚下来,左腿压在冰冷碎石间,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完颜斜保勒马回头,端详了他片刻,随即翻身下马,将他拽起扔到自己马鞍后。
「骑稳了,中途掉下去没人回头捡你。」
米赫兰趴在马背上,听见寒风从完颜斜保的领口灌进来。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阵。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指攥紧了马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