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一场暴雪将他们困在基马克草原东缘整整四天。
马匹在雪窝里刨出枯草根充饥,士兵们轮流用皮毛掩住口鼻,抵挡扑面如刀的寒风。
待到云开雪住,完颜斜保和耶律佛顶清点物资,发现随行干粮仅剩半月之量,而前方还有近千里才能望见阿姆河。
米赫兰在羊皮纸残页上歪歪扭扭扎下一行波斯字:「日子已经记不清了,雪落下来就是一整片白,分不清早晚。」
漫长的冬季行军持续了三个多月。他们沿着阿尔泰山北麓一路向西,穿过基马克草原边缘,绕过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湖泊和河流。沿途偶尔能见到远处零星的牧人毡帐,但队伍总远远绕开。
有时耶律佛顶会派几个骑兵追上去,没有人问那些牧人后来怎样了。
当春天终于在玉兹丘陵的缓坡上浮现时,完颜斜保的百二十骑已经减员到一百零三人。
十七个人烂在了阿尔泰山北麓的雪窝子里,连张裹尸的破席子都没有,转眼便被大雪埋得干干净净。
完颜斜保勒马驻足,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水光。
「到了。那就是阿姆河。」米赫兰的嘴唇干裂脱皮,脸上被风霜刮出好几道浅浅的口子。
他望着那条属于花剌子模的河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终于到了。」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好兆头,在边境一个小村子里,他们从惊魂未定的村民口中得知:亚兹德总督穆萨·伊本·瓦尔丹鲁兹已经率军攻破尼沙普尔,城内有叛军开了门,呼罗珊、锡斯坦大片土地已经沦陷。
马什哈德被死死围了半个月,城里断了粮,兵丁和百姓全靠舔苦井水吊着命。
更糟的是,乌尔根奇也正在发生叛乱。据说是旧贵族联手突厥裔将领掀起的风暴。
阿尔希达尔·胡拉姆已经缩在梅尔夫城中不敢出城,将每一个前来禀报消息的使者都当成潜在的叛徒。沙阿疑心大得吓人,凡是从外头进来的信使,还没开口便先被拔了舌头,锁进地牢。
耶律佛顶指着远处一片低矮土墙与烽燧交错的防线,语气沉了下来:「亚兹德总督的大军已在南面。若我们此时径直去梅尔夫,恐怕正撞上赞吉军的前锋。」
完颜斜保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右手的麂皮手套。
「我们还有多少火药?」
耶律佛顶答:「五百支鸟铳的火药尚足,三眼铳的铅子也够打几场小规模遭遇战。但要应付整个总督区的大军,远远不够。」
完颜斜保点头。
「那就绕过战场,先去梅尔夫。这一趟我们是来让他知道,东方还有另一个愿意把手伸过来的人。」
三月初七,完颜斜保的百骑绕开赞吉军前沿,沿着阿姆河北岸的荒漠地带昼伏夜行,终于在三月中旬抵达梅尔夫城下。
城门紧闭,城头士兵的面孔枯瘦而警觉,但当米赫兰用波斯语高喊「我是米赫兰!我回来了!」时,城门内侧传来一阵铁链的哗啦声。
阿尔希达尔·胡拉姆已在梅尔夫王宫中等疯了。他近一个月来几乎没有睡过整觉,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袍角沾满未洗的墨迹与尘土。
当米赫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口时,他猛然从宝座上起身,险些被自己拖曳的袍摆绊倒。
「米赫兰!」阿尔希达尔的声音沙哑,「你终于回来了!赞吉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城内连三天口粮都凑不齐了……」
他忽然顿住,目光越过米赫兰,落在他身后那队身披破旧皮甲、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糙而冷硬的东方面孔上。
「这几位是……?」
米赫兰侧身让开。
「沙阿,这几位是来自大金天朝的使者。这位是完颜斜保殿下,正白旗七孛菫,大金皇帝陛下敕封的西向通好使。」
阿尔希达尔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狂喜。
「明尊果然没有抛弃我们!你们……你们带来了多少兵马?」
完颜斜保上前一步,目光冷静,声音不高,却清晰:「沙阿,本使确实带来了一百匹战马、五百支鸟铳、二十余支三眼铳,以及大金皇帝陛下对贵国的一点诚意。」他停了一下,「但请容我先说明一事——东方天朝上国,从来只有一个大金。所谓明国,不过是汉人奴隶在战乱中臆想出的神话故事,不值得贵国再耗费精力深究。」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了米赫兰一眼。米赫兰感受到那道目光压在自己脊背上。
他迎着沙阿的眼睛顿了一瞬,才用波斯语接口道:「沙阿……臣在金陵和开封都待过,金人占着中原,规矩大得很……所谓的明国,不过是南边几个败军之将扯出来的幌子罢了,大金天朝方为东方正统。」
阿尔希达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完颜斜保,又看看米赫兰。
殿内静了一阵,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良久,阿尔希达尔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寡人不管那明国是真是假,也不管你们金国要寡人承认什么、不承认什么。」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要你们能帮寡人顶住城外的赞吉大军,哪怕只带来一个火折子,寡人都认这个『天朝上国』是真命天子。」他的目光落在完颜斜保腰间那柄久经风霜的铁锏上,「这位天朝上使,如何称呼?」
完颜斜保迎着那目光,声音平淡如冬日冰面:「完颜斜保,我阿玛是完颜宗翰,当年灭辽的那位。」
阿尔希达尔·胡拉姆怔怔望着他。片刻后,他大笑着上前,伸手重重拍在完颜斜保肩膀上。
「好!好!管你阿玛是谁,来了就是寡人的贵客!来人!备宴!」
完颜斜保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望了望门外沙尘弥漫的梅尔夫长街。
他低声对耶律佛顶说:「把鸟铳搬进库房,三眼铳分发给亲兵轮值,检查火药是否受潮。今晚的酒,少喝。」
他又看了米赫兰一眼。后者正站在殿柱的阴影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完颜斜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殿外。
黄昏降临时,米赫兰独自站在驿馆的露台上。西方天际线上升起一股黑烟,城外战鼓一阵接一阵,隔着暮色传进来。
他想起金陵那间书房,方梦华递给他《格致教材》时的眼神,也想起完颜斜保在马背上说过的那句话。
米赫兰把手伸进袖口。掌心里那几道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还在发辣。
他没去揉,耳朵里塞满城外钝重如雷的皮鼓声,风卷着荒漠里干臭的马粪味直扑脸上。直到飞沙把眼角迷得生疼,他才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