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屠杀停下来了。萨法丁·赞吉在清晨下令停止屠杀,命令被传令兵用号声和旗帜反复传递,过了很久才被所有人听到。他骑在马上,穿过跪在路边的一列列俘虏,声音不高不低:「可以了。把活的留一部分,剩下的留着有用。」他区分俘虏的方式很简单:信东方教会的,留在原地;信罗马的,站到另一边。拉丁男人被押向东门外的空地,妇女与儿童被铁链拴成串,沿街道列队等候发卖。东方基督徒得以活下来,拉丁教堂被焚毁,东正教和雅各派教堂的十字架被允许保留。
巴西尔主教没退,他在街角被几个士兵截住时,用叙利亚语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士兵听不懂,但带队的军官懂。军官挥了挥手,没有杀他。当日下午,巴西尔·巴尔·舒姆纳被请进总督府,扎因·丁·阿里·库楚克已经坐在了那把缴获的拉丁主教座椅上,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告诉他:「教堂归你管,信徒归你管,税除外。城里的基督徒不能拿武器,但只要不惹事,你们的节日可以照旧过。」扎因·丁·阿里·库楚克会说叙利亚语的「早上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在布置一桩普通的行政事务。同日,约翰牧首带着一批老弱退入圣索菲亚教堂,跪在圣像前不再抬头,但教堂的门并未被士兵踹开。
内堡又撑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城头上挂出一面白旗,门开了。守军出城时,武器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全是灰烬与汗痕交错的纹路。他们没有受到羞辱,只是被带到城东的空地上,和那些拉丁俘虏分开关押。萨法丁也不进城,他站在城外的土丘上,看着赞吉王朝的黑旗从城门走进去。当天傍晚,扎因·丁·阿里·库楚克签了第一份布告:城内居民照常生活,夜间宵禁,日出后可以买卖,税赋依照巴格达的异教徒标准重新核定。
那天夜里,埃德萨城头换上了赞吉王朝的黑旗。风把旗角抽得猎猎作响,旗面上不再有十字。旧旗的断线还留在墙垛上,被风压低时偶尔翘起来。
消息传到土尔贝塞勒附近时,约瑟林二世正在行军途中。
他此前已经解了阿尔图格之围,鲁克恩·道拉·达乌德的城堡在被围六日后等到了援军,赞吉军的库尔德先头部队退回了巴利斯。约瑟林二世带着剩余的兵力驻扎在幼发拉底河畔的一处浅滩边,正蹲在河滩上清洗马腿上的泥浆,信使从西面赶到,衣袍上沾着泥浆,额头上有汗和石灰混成的薄壳,在晨风里轻轻剥落。信使递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边被汗水浸软了。约瑟林没接稳,纸滑到了脚边,浸湿了一角。他没再弯腰去捡,只是继续蹲着,把手掌按在河滩的碎石上,看着纸面上的墨迹被水洇开,「EDESSA」六个拉丁字母还看得清,后面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他蹲了很久,直到河水把马蹄铁上的泥冲干净,才拉了一下缰绳,低声说:「撤。去土尔贝塞勒。」
他说这话时,嗓子干得像砂纸。旁边站着几个随他撤出来的士兵,没人接话。远处城墙边还有人在走动,可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又过了数日,耶路撒冷那边派出的援军正在路上的消息传到了,希耶尔·马纳塞斯、米利的腓力、布尔的埃利南,带着那些从圣城出发的骑兵,正在向北赶,可埃德萨已经是一座黑旗城了。他们走到一半便停了。安条克那边的信来得更晚,措辞礼貌而疏离,大意是雷蒙德正在奇里乞亚与拜占庭人周旋,脱不开身,望见谅。约瑟林把那张沾着羊油的信纸塞进火盆里,看着它卷成黑灰。从那天起,土尔贝塞勒的哨塔上就再没派出去过一个信使。
某个清晨,他独自走上土尔贝塞勒堡的城头,望着幼发拉底河方向。晨雾正在散开,河面浮着淡金色的光,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城墙外是一片被踩实了的荒地,马蹄印叠着马蹄印,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云层低垂,鸟群掠过时留下影子,他看不见那条河入海的地方,但能感觉到水还在往下游流着,一直不停。
而在埃德萨城内,巴西尔主教在破城后的第七天黄昏时独自走回圣马利亚教堂。门廊上还留着清晨时喷溅的血迹,他已经让人用水冲过了,但石缝里的暗红色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望着对面街巷尽头那截坍塌的城墙缺口。那里已经看不到烟尘了,只剩下几块立着的碎石和一阵穿过废墟的冷风。扎因·丁·阿里·库楚克没派人来拆教堂的门,门口的祈祷文还刻在石楣上。教堂里的祭坛上,东正教式的烛台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拉丁式的十字架被取走了,换成了一个空木架。巴西尔主教盯着那个空木架子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手掌按在石门槛上那块渗不干净的血迹旁边。
他想起约瑟林二世出发那天,自己拉住马缰时说的那句话:「你若回不来,城里的人就得自己学会怎么拿剑了。」
如今这座被伊玛德丁·赞吉恢复了古名阿鲁哈的城里,人们终究没有拿剑。他们排队领着扎因·丁签发的配给粮票,按巴格达的标准缴纳税赋,用古叙利亚语在圣马利亚教堂里低声祈祷。
他们没有等来圣城的骑士,但他们活下来了。
而阿鲁哈的城门,从此再未向拉丁人的铁靴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