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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2章 一五三〇章 埃德萨末日(1 / 2)

1135年初春的风从幼发拉底河上游卷下来,裹着细沙与干枯的草茎,砸在埃德萨的城墙上。北门外的大道上,稀疏的驮队正往东去,那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二世受鲁克恩·道拉·达乌德邀请派往阿尔图格苏丹国哈桑凯伊夫城堡的援军,五百名拉丁骑士与三千名亚美尼亚步兵,携着四车箭矢和一架拆卸开的抛石机。城门口,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的石墩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她身旁的陶罐里装着没卖出去的腌橄榄,风一吹,表面便结了一层灰白的薄膜。

约瑟林伯爵骑在队伍前端,铁手套按着鞍桥。他这是在赌,赌阿尔图格的城堡比他自己的城墙更需要兵,赌赞吉哈里发的调令还没传到阿勒颇,也赌这个春天还能再挤出一个月的喘息。三天前他在圣索菲亚教堂召集了军事会议,拉丁骑士们要求他留下足够的守军,亚美尼亚贵族们只是沉默地听着。他最终决定亲率主力东进,把城防交给三个人:拉丁大主教于格·德·吕西尼昂,亚美尼亚牧首约翰·巴格拉图尼,雅各派主教巴西尔·巴尔·舒姆纳。一个拉丁人,两个东方基督徒。这差事分得滑稽,可眼下城里除了这三种互相听不懂对方祈祷词的教徒,也实在找不出第四种人了。

临行前,巴西尔主教拉住他的马缰,用叙利亚语说了一句:「你若回不来,城里的人就得自己学会怎么拿剑了。」约瑟林二世没有回答,只把马刺轻轻一磕,带着那两千人沿着幼发拉底河岸沉入夜色。马蹄踏过河滩的碎石,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城墙上,火把的数量比平时少了一半,多出来的空隙由黑暗填满。

他走后第五日,城墙上的人开始听见南方的声响。

起初只是风带来的碎片:蹄声、车轮压过碎石路的闷响、铁器偶尔碰撞的脆音。到了午后,声响已经连成一片,不再零零落落,而是一种有节奏、正在逼近的轰鸣。城头的哨兵放下盾牌,把手掌贴紧墙砖,感受那些从地底传来的颤动。一个年轻士兵转过头,声音发干:「他们来了。」

萨法丁·赞吉的军队在日落前抵达。他并不急于架炮,而是骑着马沿着城墙外围走了一圈,把每一座塔楼的位置、每一段墙的厚度,用目光和记忆一一看过。埃德萨的城墙不全是拉丁式的棱堡,许多段落是亚美尼亚与叙利亚旧式的厚泥砖混着黑玄武岩砌成,城墙上留着几代人的修补痕迹,深浅不一的砖色杂在一起。萨法丁看了很久,才对身边的军官说:「他们的人少了一半。城墙自己不会告诉你是谁打的补丁,可它会告诉你补丁用那些木料搭建三座攻城塔的底座。那些树是约瑟林一世时代种下的,如今只剩下一片白茬。这一下让守城者心里发沉。人们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己记忆中的树影被连根拔起,锯成横梁与楔子。

城内的三位主教在当晚齐聚。于格大主教披着沾满灰土的白色法袍,膝盖上有跪出的旧茧。他在桌上摊开一张已缺了角的城防图,低声道:「墙上的火把比平时少了一半,我是数着剩下的那点亮光穿过长街走过来的。」约翰牧首穿着厚重的黑袍,手中攥着一条银链,他不敢反对于格的部署,只说了一句:「我的教民还能为城墙上再填两百人。」巴西尔主教没有带任何物品,他望向窗外暗下来的天空,用平静的声音说:「卢西坦人的战斗,不该由叙利亚人的血来结束。」

那个夜晚,于格大主教负责拉丁士兵和城防器械,约翰牧首负责亚美尼亚社区与城东的粮食分配,巴西尔主教负责雅各派信徒和城内世代居住的叙利亚基督徒。埃德萨是一座用三种语言祈祷、三种历法守斋的城市。围城之前,信条相同的信徒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需要同时守住三群人的信任。而此刻,这三个声音成了城中最稀缺的东西。

围城进入第三日,骆驼炮在东南高地上排成一道弧线,炮弹开始零星落在城墙上。但真正让守军心寒的是城外的工兵,他们已经在城东的干河床上挖掘第一道壕沟,铁钎试探着夯土层的硬度,选定地道开挖的位置。萨法丁在地图上「时辰门」三个字旁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那一带城墙的基座比其他几座门都窄,而且不远处有一段明显新补过的夯土,补于六十年前,地基与主墙的石层咬合不牢。

城内谣言比箭矢传得更快。第一批炮弹还没落在城墙上,就已经有人在窄巷中说:伯爵带走了所有能打仗的人,赞吉的兵已经过了河,城里的拉丁人准备拿东方基督徒换一条生路。约翰牧首在正午时分亲自穿过菜市,站在一口枯井的井沿上,用亚美尼亚语高声念了一段《诗篇》,末了用拉丁语重复了一遍。巴西尔主教则走得更慢,他从圣马利亚教堂出发,逐条巷子走过去,遇见惊慌的雅各派信徒就停步,用手扶住对方的肩膀,说一句:「你留在这里,就是守住你自己的屋顶。」他拦住了三拨试图趁乱打开西门逃出城的难民,没用刑具,只说:「赞吉的骑兵等着你们出城。」那些难民退回巷子深处时,脚步踉跄,但终究没敢打开门闩。

粮食在第五天开始按定量配给。城墙上每一座塔楼的守卫人数被压缩到最低极限,原先两个时辰一换的哨位不得不改为三个,城门口查验货车的卫兵只剩一对眼睛在来回扫,连城塔上那架新装的小型弩机都无人值守。夜晚巡城的火把少了一半,多出来的空隙仍被黑暗填满。于格每天天亮时登上北门塔楼,数一遍城墙上的人影,每隔十几步才有一个人,而那些新募的民兵正在用错误的方向转动绞盘,把石弹卸到了护城河内侧。他懒得训斥他们,只是走过去,握住绞盘的木柄,朝正确的方向转了半圈。他身后,约翰牧首正在仓库里清点铅皮与木料,而巴西尔主教蹲在一户被炮弹震塌屋顶的人家门前,帮着把瓦砾中的被褥拽出来,拍了拍灰,递给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地道的声响是从第七天夜里开始被察觉的,那些世代居住在东正教区的老人们最先警觉,他们祖辈的村庄被突厥人围过太多次,能分辨出铁锹挖进黏土层和挖进碎石层的声音差别。他们连夜向于格大主教报告,说北墙第三座塔楼底下有异响。于格大主教派人封了那一段墙基,往几口大缸里灌满水,倒扣在地面上,让城中懂水利的老工匠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完后老工匠告诉他:「他们在挖,离墙基还剩十尺左右。工兵用骆驼皮裹住了铁锹头,但震动能传过来。」于格大主教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会填地道吗?」老工匠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可我们需要人手。你们的人……都跟着伯爵走了。」

第九天夜里,城西的居民再次听见地下传来闷响,起初以为是远处炮击的回声,但紧接着地面震了一下,砖缝里抖出一层细土。于格大主教知道来不及了。他登上时辰门附近的塔楼,把所有的火把集中到那一段城墙上,试图用光亮逼迫工兵放弃挖掘。但地下的工兵已经挖穿了最后一层黏土,用湿润的草席罩住支撑柱,灌入混了硫磺的油料。火线点燃后,土石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低沉滚动声。

第十天凌晨,时辰门南侧的一段城墙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声音低得像一块巨石落进深井,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大片土石滑落的沙沙声,最后短暂地静了一下,呼喊声便从缺口两侧涌上来。碎砖倾入护城河,激起的水柱在月光下白得像骨头。城墙裂开了一个口子,宽度约莫一百肘,砖石飞散之后,烟尘还没完全散开,穆斯林大军的骑兵已经从裂口中涌进来了。马蹄踏过瓦砾,踏过还在爬行、试图向后退的守军,也踏过那些被巨响震得找不着方向、抱着孩子往内堡跑的妇女。

城内的抵抗集中在缺口以西的狭窄街区里,亚美尼亚民兵用门板和木桌搭起临时路障,拉丁弓手站在屋顶上拉弦,直到箭壶见底。但这些抵抗没能支撑一个时辰,缺口太宽,涌入的人潮太快,退无可退的居民在街巷交汇处彼此挤撞,数千人在混乱中互相推搡踩踏。于格大主教持着一柄十字架站在缺口附近指挥撤退,他试图把溃退的人潮引向北门方向,但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他往前,他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倒下时还在念经,十字架在手中折成两截,人群和马蹄从身上压过去,看不见刀伤,只是在混乱中陷进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