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根奇叛乱占领总督府后的那个下午,城中灰烬还未完全熄灭。巴赫拉姆·代拉米坐在霍斯劳·扎尔托什平时批阅文书的矮案前,案面上还有几页没来得及烧干净的税册边角,他随手拨开,用刀尖在案面上划了一道。石阶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他踩过那些暗红色斑点时,靴底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但没有低头看。
他把拉希德叫了过来。这小子面皮发黑,以前在城东皮革市集摆摊,战前还挨过摩尼祭司的鞭子。不过他以前走过去伊斯法罕香料路线,认得沙漠。巴赫拉姆顺手扔过去一块从摩尼教火坛上撬下来的铜片,边角上还黏着层没烧透的硬沥青。
「你拿着这块铜片,装作骆驼商队的样子,」巴赫拉姆蹲在总督府的石阶上用弯刀尖剔着靴缝里的泥,「让帕尔维兹将军知道,乌尔根奇已经回到真主的怀抱了。城墙上的圣火旗如今堆放在巷口的驴棚,你要是愿意烧,随便找个人就能点着。」他停顿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梅尔夫现在就是个空壳。伪沙阿的兵有一半在这边,如今已经溃散了。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老弱残兵,还有那百十号契丹蛮子。你叫帕尔维兹将军从马什哈德分兵过来,两头一夹,梅尔夫那边撑不了多久。」
拉希德把话记在脑子里,铜片用旧布裹好塞进驼鞍沿着卡拉库姆沙漠南缘西行。沙漠里走了很久,嘴唇已经干裂,终于在他出城后的第十一天傍晚看见了马什哈德外围的营火。亚兹德军哨兵把他带到帕尔维兹·海亚姆帐前。
帕尔维兹先看到了那块铜片。他当时正对着地图琢磨如何绕过梅尔夫西侧那片盐沼,拉希德把铜片放在他面前时,他用手指轻触烧焦的边缘,然后翻看背面的字母印记,然后抬起头来,用波斯语问:「他们自己开的门?」
「百姓自己开的,」拉希德说,「城墙上没有旗了。」
帕尔维兹沉吟了一会儿。那铜片上的触感让他想起旧日见过的许多东西,火坛、供桌、灰烬。马什哈德已经围了七十七天,城墙上的缺口用沙袋和木板堵着,城内的水井快要见底了。他一直在等一个突破口,如今它出现在了东北方向。他把铜片收进皮囊里,对拉希德说:「你告诉巴赫拉姆,让他守住城北的干渠,我的人会沿阿姆河过来。梅尔夫那边的消息到了就往我这边递。他要的粮食和兵器,我拿下梅尔夫之后自然会补给他。」
使者一走,帕尔维兹转头丢给副将菲尔多西·图西一句:「明早起营北上。留三千人看住这儿,剩下的全跟我走。」他掀帘出帐。天快黑透了,回头看去,马什哈德城头上惨黄的火把正一撮撮接连亮起来。
几乎在同一段时日,河中府留守司中,萧斡里剌正坐在一张铺着旧毡毯的矮榻上擦拭刀鞘上的尘土。刀鞘已经擦得很亮了,但他没有停手,只是反复地擦着同一处。耶律松山坐在对面,腿上摊着一卷从边镇送来的军报,纸张粗糙,边角卷起。
斥候进来时萧斡里剌没抬头,继续擦拭刀鞘。
斥候单膝跌跪在地,伸手从怀里抠出一丸扎着马鬃绳的封蜡,啪地捏碎。「乌尔根奇出事了!」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乌尔根奇乱」五个字。「叛军把城给占了,霍斯劳大人缩进了后院土堡。可没半天,北边突然杀出一股骑兵,就百十来号人,硬生生把叛军给打散了!我们的人猫在远方瞧了一眼,说那帮人的鞍具和发式……」
耶律松山抬起头来:「是金人?」
斥候点头:「他们用的是一种短銃,三根管,点一次火能连放三次。那些叛军没见过那东西,第一排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散了。我们的人在入夜后摸近了一些,看见那些骑兵的旗帜上没有字,只有图案,应该是正白旗的纹样。」
「百十来匹马……半天就把局势给撬翻了?连三眼铳都搬出来了。」萧斡里剌把刀往桌上一拍,发出砸人的闷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除了咱老家那群金狗,谁能有这手绝活。」
他走到墙边那幅花剌子模的简易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乌尔根奇,又横着划了一道线落在梅尔夫的位置上。「派一队斥候出去,扮成商队,沿阿姆河北岸走。到乌尔根奇外围停下来,不要进城,只要看城墙上挂的是什么旗、城外有没有扎营的痕迹、路面上有没有新压出来的车辙。七天之内我要看到回信。」
七天后第一批斥候回来了。他们在乌尔根奇外围停了两天没有靠近城门,只用土布包着的单筒望远镜远远看了城墙上挂的旗帜,又数了城外道路上被踩出来的痕迹。带队的斥候单膝跪地报告:「城墙上挂的是圣火旗不是赞吉的黑旗,城外没有驻军痕迹,只有几串新踩出来的马蹄印,看样子是往东南方向走的。我们顺着那几串马蹄印又跟了一天,最后在阿姆河渡口附近找到了痕迹,大约有百来匹马,在渡口停了一阵就散了。渡口边的沙地上有火堆的灰烬和几块啃剩的干饼,饼上压着一根旧箭杆。」
萧斡里剌把箭杆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箭杆是桦木的,削得很直,残存的箭羽是鹰翅。他认得这种做法,北山女真人常用这种箭法。箭杆根部还有一道很浅的斜杠,是海东青的记号。
他盯着那道斜杠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只有百来匹马的痕迹?」
「肯定错不了,」斥候仰起头,「渡口那边沙子细,蹄印陷得深。要是大股骑兵蹚过去,沙滩早被踏烂了。」
萧斡里剌没哼声,只朝门外挥了挥手。耶律松山跨进内堂时,那支桦木箭已经被萧斡里剌拍在桌上,箭尖指向西边,鹰羽朝东。屋里没点几盏灯,昏暗得很,桌上那撮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在地上拉出一截黑影。
「乌尔根奇的事不太对劲,」萧斡里剌说道,「叛军占了城,城外却没有驻军,城墙上挂着圣火旗,城下只留下百来匹马的蹄印,一路往东南去了。北山女真人用桦木箭杆和鹰翅羽,箭根还刻这种记号……」
耶律松山低头看着那支箭杆,认出那道斜杠后,声音忽然绷紧了:「完颜家的人?」
「差不了。」萧斡里剌顺手把地图叠好,「斥候顺着蹄印摸过去,人确实是往梅尔夫去了。备马,你跟我走一趟。先带三千骑,压着阿姆河北岸摸过去,大部队原地等消息。」
出城时河中府连晨钟都没响。三千骑兵衔枚疾走,一杆旗没打,马蹄全用破布死死缠了。就这么贴着斥候摸出来的路闷头赶,第四天黄昏,整支队伍猫进了梅尔夫外围的矮丘后头。萧斡里剌趴在沙地上,扯过单筒望远镜愣是看了半个时辰。城外才修了那堆沙袋斜坡,城门死关着,墙头上光秃秃一片,看不出半点猫腻。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北门外那片被踩实了的土地。地面上有几十道交错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方向不一,边缘处有些暗色斑点已经被风沙磨淡了。他们趁着暮色摸到那片区域,萧斡里剌在一处车辙的尽头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染成暗褐色的沙土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掌按了按附近几处被重物压过的地面。
「前几天这里有过战斗,」他说,「人不多,打得很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沿着那条被踩实过的路径往北走了一里地。路边有两根折断的旗杆,旗布已经被扯走了,只留下半截残布卡在旗杆顶端的铁环上被风卷成一条细带。萧斡里剌没有再往前走,蹲下身去,目光在那根断旗杆的底座附近停住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把被踩进土里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皮绳被血浸过又晒干已经硬得翘起来了。他拔出刀刃翻看一侧,认出那是一种形制,刀身略窄,刀背较厚,是旧式回回弯刀常用的铁料。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截铁环上残留的褪色红布条,旗角对折后用铜环固定,不会随风卷散,这是正白狼头旗的做法。
耶律松山也看见了那截红布。他没吭声,蹲下抠出铁环里的布角,搓掉泥沙后在掌心里抹平,叠了几折硬塞进胸口。布头一股子风干的血腥味。他猛地想起护步达冈那会儿满山都是大雪,雪里全是辽军烂掉的尸体,阵线一塌就再没拉起来过。他站在断旗杆旁啐了一口:「完颜粘罕养出来的种,照样招人恨。」
萧斡里剌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知道你想砍人。但时候还没到。等大斡耳朵的旗子一路插到西海边上,再腾出手收拾这边。在这之前,就算北山女真全过来了,咱们也得咽下这口气,装瞎。」
等他们摸回矮丘后头,黑天早已罩了下来。次日天刚蒙蒙亮,萧斡里剌举起望远镜,城东门正好冲出一队人马。粗看有两千来号,队伍排得松松垮垮,却扎着几十个金兵,虽说套着跟花剌子模兵差不多的灰褐皮袍,可那骑姿和粗壮的马架子,一眼就能拎出来。
耶律松山也看到了。「那是谁的人?」
「完颜斜保。」萧斡里剌说。
跑了整整三天,完颜斜保这百十来骑才斜斜杀到梅尔夫城外。马蹄一收,胯下战马喷着粗气直甩头。前头的壕沟刚夯到半截,四周乱七八糟码着沙袋,城楼上倒还摇晃着阿尔达希尔那面老圣火旗,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耶律佛顶夹马蹭过来,嗓子干得像沙纸:「二孛菫,城里有辽狗。」
完颜斜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已经看见城楼上的火把比正常数量多了两倍不止,而且那些火把的分布方式很特别,每隔一段就有两把距离较近,是某种信号方式。他小时候在辽东的冬营里见过这种点火法,辽军的斥候在夜里会用同样方式标记本队的位置。
「多少人?」
「至少两千,」耶律佛顶说,「城墙上和城外的沙袋堆后面都有,不像是临时扎营,应该有几天了。」
完颜斜保没开腔,拉缰绳把马头往左斜了斜。他不进城,也不调头,冲着沙袋工事旁边那块空地过去。后面百来骑默默跟着,马蹄踩进松土里,闷响。萧斡里剌在城楼上冷眼看着,随手撂下粗陶碗,扣上刀绊就往城下走。耶律松山死死扣着刀柄,贴在他后背跟着。城门大开着一半,门外俩辽兵戳在那里假装没看见。完颜斜保进门三步勒马,斜眼一扫,城墙阴影里,耶律佛顶早就跪得死死的,后颈那条辫子耷拉着,纹丝不动。
「他的辫子还在。」耶律松山看见后说了一句。
萧斡里剌的目光越过完颜斜保的肩头扫了一眼那队骑兵,缓缓开口:「你从乌尔根奇来的?」
「我从燕京来。」完颜斜保说。
「几时到的乌尔根奇?」
「半个月前。」
「带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骑,十三匹驮马。」
萧斡里剌往完颜斜保马前又逼了两步。他没抬头,眼光先在这帮骑兵的靴檐和鞘口上搭了一圈——灰土早已干硬,是远路来的。可等他扫到鞍鞲时,眉头皱了一下。那上面的几道划痕太新了,分明是这两天在窄谷里死命穿插硬硌出来的。这数目对得齐,事可对不上。
「百十来骑,就把几千叛军踩烂了?」萧斡里剌撩起眼皮,「你这账,算给我听听。」